同一时间,柏林。
春夜里的菩提树下大街已经重新亮起了路灯。
那些战时被砍去当柴烧的椴树,战后第一批补种的新树苗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沿着大街两侧站成两排,像刚学会走路的少年。
废墟清走了大半,碎砖被推土机堆成规整的瓦砾山,再一车车拉去郊外填平弹坑。
街垒和铁丝网全拆了,只剩几个被保留下来作纪念的沙袋垛,整整齐齐地码在路旁,上面插着德俄双语的木牌,写着“1945,和平从这里开始”。
施普雷河上的桥大多修好了,有几座是苏联工兵和德果新果防军工兵一起合拢的。
桥栏杆刷了新漆,灯柱上的玻璃罩在河风里轻轻摇晃,把水波照出一片碎金。
有轨电车重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跑,叮叮当当的铃声响过整条街,车厢里坐满了去上工和上学的柏林人。一个穿着新果防军大衣的老人把座位让给抱着纸袋面包的妇女,妇女笑着用德语说了句谢谢。
邻座几个中学生正低头翻看新课本,其中一页上印着柏林重建的摄影图片,配文用德俄双语写着:“面包,劳动与和平,我们共同的新柏林。”
原总理府废墟北侧,几栋新建的公寓楼已经封顶。
建筑队里一半是德果人,一半是苏联工兵和从苏联来的重建技师。
他们用吊车吊起预制板,用焊枪焊着钢架,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和阳光一起飞扬。
楼下的临时食堂飘出浓汤的香味,几张长木桌并排摆着,德果工人和苏军士兵坐在一起吃午饭,有德果人教苏联人用铁皮饭盒夹香肠,有苏联人给德果人分自己带来的黑面包。
一个苏联工兵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分给围观的柏林孩子,孩子们用刚学会的俄语说“谢谢同志”,然后笑着跑开。
面包房重新开张了,橱窗里摆着几种规格的面包,从配给黑面包到撒了芝麻的小圆面包都有。
队伍排到街角,主妇们有说有笑地等着,手里攥着配给卡。
面包房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对老主顾说今天新烤的黑麦面包特别香,是乌克兰新到的小麦磨的。
一位老太太买了三个小圆面包,还额外要了一小纸包糖粉。
“以前围城的时候她连老鼠都逮来烤过,现在能吃上撒糖粉的面包,觉得像在做梦。”
老板娘笑着把糖粉包系好。
“以后每个星期五都有甜面包卖 旁边几个排队的妇女都笑起来。”
柏林西区的文化也慢慢回来了。
一家被战火削掉半边的剧院经过加固重新开放,上演的第一出戏是《浮士德》选段。
海报是手工画的,贴满了整个街区。开演那晚,剧院里坐得满满当当,掌声从第一幕延续到落幕。
后台的化妆间门口,新果防军的几个年轻士兵背着步枪,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忍不住从幕布缝里偷看演员。
剧院的经理说,他们本来只打算演两场,现在已经加到了十场,票还是不够卖。
在卡尔·马克思大街一带,几家新开的合作社和国营商店挂出了统一式样的招牌,门面不大,但里面货架上摆着糖,盐,肥皂,火柴,针线,煤油和几匹棉布。
一个从汉堡来柏林探亲的商人在合作社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窗明几净的货架,低声对同伴说,这里东西不算多,可是比南边那些靠黑市过日子的城市规整多了。
同伴点点头,说柏林人至少不用半夜去黑市换面包,只要肯干活,饭总能吃饱。
黄昏时分,柏林人结束一天的工作,沿着重新铺好的人行道慢慢走回家。
孩子们在住宅楼间的空地上踢着一只旧皮球,年轻的母亲坐在新漆过的长椅上织毛衣,几个老人围在喷泉边下棋。
喷泉已经修好,水柱在晚霞里升起来,又碎成千万点光。
更远处,未完工的塔吊还立在最后一小片废墟上,像在给这座城市的重生留下一个正在收笔的注脚。
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一束从城郊摘回来的野花。
整座城市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净的伤疤,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到街上,迎着春天慢慢地呼吸。
保卢斯和古德里安晚上碰了次面,在菩提树下大街尽头一家重新开业的咖啡馆里,各要了一杯黑咖啡。
保卢斯看着窗外那些亮起来的灯。
“以前这里全是冲锋队的喇叭声,现在听得见电车,喷泉和孩子的笑声。”
古德里安搅着咖啡。
“柏林活过来了,比我在东线见过的任何一座被“解放”的城市都更像一座城市。”
保卢斯笑着道。
“苏联给德国的不是怜悯,是路。”
古德里安点点头。
“所以我们将来得把路走宽。”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一起望着窗外,夜色温柔地落下来,把这条着名的大街轻轻裹进灯光里。
柏林东南,特雷普托区,一所重新修缮的学校在晨光里响起了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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