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是曼恩MAN四驱重卡房车,是杨简为了这次游学让人特意购买的。
MPV上,坐在副驾驶的王军忽然说了一句:“小简,前面就是井冈山了。”车上的空气静了一瞬。杨简回过头,看着后排的四个孩子。“下一个地方,”他说,“叫井冈山。那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一片山。”
井冈山的公路修得平整但依然险峻,盘山道一个弯接一个弯,从山脚盘旋而上,云雾从车窗外一阵一阵地漫过来,能见度时好时坏。许宏远把车速压得很稳,两辆车保持着一百米的安全距离。安安趴在车窗上往下看,看到刚才走过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盘在山腰,喊了一声“好高鸭”,承承在对面窗边看另一侧的峭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从岩缝里渗出细亮的水线。
杨简指着远方一列时隐时现的山脊,告诉孩子们,当年红军在这里建立了第一块农村革命根据地,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
接下来六天,他们又去了瑞金,去了于都。在于都河畔,杨简指着那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河,说,当年红军主力部队八万多人,就是从这里渡河出发的。平平站在渡口纪念碑下,用袖子把碑文上的灰尘擦掉一小块,念出了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碑”。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杨简:“爸爸,长征的时候,也有像我们这么大的小朋友吗?”杨简说:“有。有人背着弟弟走完了全程。有人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到过于都。”
安安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手里的小红旗插在了河滩上的石缝里。
离开于都之后,车队继续向西。接下来的行程开始真正进入高原——滇西、藏区、南疆,然后从河西走廊一路东出,再折向内蒙的草原和东北的林海。杨简心里有一张精确到天的路线图,但他没有告诉孩子们全部。有些地方的震撼,不能在预览里被剧透。
在腾冲国殇墓园,杨简带着四个孩子给远征军阵亡将士献花。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墓园里的松柏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三千多块墓碑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排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在山坡上整装待发。四个孩子一一将白菊放在墓碑前。承承站在碑林前面,小声说了一句:“小叔,这片山坡下面的泥里,可能不止三千人。”
杨简扶着他的肩膀:“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但有人记得。”
从滇西进藏的路程是全程最艰苦的一段,但杨简看过四个孩子在海拔3500米的香格里拉依然活蹦乱跳,他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一大半。
其实也是,之前去欧洲滑雪,那里的海拔也有五六千米,四个小子都没事,加上身体接受过基因药剂的改造,他知道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现在看到彻底没问题,就更放心了。
车队走滇藏线,翻白马雪山,过梅里雪山,在飞来寺等了半个下午,卡瓦格博峰终于从云层中露出一个白得耀眼的尖顶。安安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吃的冰淇淋,承承说那是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的冰川作用形成的角峰地形,平平安安静静地用蜡笔画了一张速写,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梅里雪山”。乐乐把这一幕拍下了下来,说回去要给妈妈看。
八月初,车队从藏地北线折入南疆的叶城,正式踏上新藏公路。这条路被称为全世界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的公路之一,界山达坂的海拔牌上赫然写着5347。杨简让所有人在界碑旁合了一张影——杨简站在中间,四个孩子一字排开,背后是刺破云层的雪山,安安因为缺氧脸蛋红扑扑的但还是倔强地举着拳头。照片拍好之后,旁边的王军脱掉墨镜,眼眶居然有点潮——他在这条路上当过兵,每年都要走几趟,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重新站在这里。许宏远递给他一瓶氧气罐,他一摆手,沙着嗓子说了句“不用”,转而拎出随身带的小酒壶,往车轮下的砂石地面洒了几滴。
天山南麓的草原上,杨简租了几匹马,带着安安在前面慢跑,平平端端正正地坐在马鞍上姿势像个小骑兵,乐乐和承承跟在后面。那天夜里的星空,像是有人把一整个银河系倒扣在了头顶上,碎星密得像芝麻,照得草原上的草尖都在发光。承承躺在羊毛毡子上,拿着手机指着星图一个个比对星星的位置,最后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小叔,我现在才知道,古人的星宿不是编出来的,是他们真的蹲在草原上数过的。”
八月中旬,车队从河西走廊一路往东,穿过祁连山的雪水溪流,穿过张掖的七彩丹霞——安安非说那是神仙打翻了颜料盘,穿过武威和兰州,然后折向北,进入内蒙。在锡林郭勒草原上,四个孩子学会了骑马、喂羊、挤牛奶,安安被一只小羊羔追着跑了半里地,笑得岔了气。承承第一次搭蒙古包的时候把天窗的毡子卷反了方向,被牧民大叔笑着纠正了三次,最后一言不发地把所有步骤用手机备忘录画了一张流程图——杨简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这张图竟然颇为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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