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王军用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小简,想什么呢?”
杨简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我在想,我当年要是上的是这个小学,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不一样。”
王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漠河邮局给老婆写明信片的男人,带着四个孩子走了一整圈华夏的男人,此刻站在小学门口的梧桐树下,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开学典礼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各班按顺序带回教室。平平和安安跟着一年级三班的队伍走过操场,经过校门口的铁栅栏时,安安忽然侧过头,往栅栏外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梧桐树下那个穿深灰短袖的身影,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朝那个方向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是爸爸教给他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你”。杨简也眨了一下左眼。这个不到一秒钟的、无声的交流完成之后,安安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平平没有往栅栏的方向看。并不是因为他没发现爸爸站在那里,而是因为他在进校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记下了爸爸站的位置,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开学典礼结束后,杨简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史家胡同小学门口又多站了十几分钟,久到校门口送孩子的家长们渐渐散去,久到铁栅栏门关上只留下侧门的通道,久到校园里传来了第一节上课铃的响声——叮铃铃铃,清脆而悠长。
一年级(1)班教室里,语文老师翻开课本的第一页。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天地。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你们看,这一撇要是没有那一捺撑着,它就会倒;这一捺要是没有那一撇靠着,它也会倒。所以——人,是要互相依靠的。”
平平看着黑板上那个字,轻轻握了握自己右手的拳头。那只手上,今天早上在胡同口,安安跟他拉过钩。互相照顾。
安安没有看黑板。他在看他哥哥的侧脸。
安安小声说了一句只有平平能听到的话:“平平,那个字,好像我们两个鸭。”
平平没有转头,但他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在课桌侧面,在老师看不到的角度,轻轻碰了碰安安的手。
这是2016年9月1日,平平与安安开学的第一天。这一天,戴了第一条红领巾,行了第一个队礼,被老师表扬了第一次坐姿端正,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一起去饮水机接了第一杯学校的水——平平先接,喝了一口,然后对安安说:“温的,不烫。”安安这才接过去喝,喝完用袖子擦嘴,被平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重新擦了一遍。
安安在放学的时候已经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就是那个坐在他后排的男孩子,叫小胖,因为两人在课间分享了一包饼干而建立了牢固的革命友谊。平平没有交朋友,但他的铅笔盒里多了一张纸条,是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塞给他的,上面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送给你”。平平看了看纸条,没有扔,把它夹在了速写本的扉页里。
下午三点半,王军准时把车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平平和安安牵着手走出校门,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MPV,看到车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加快脚步小跑了过来。安安一上车就开始向杨简叽叽喳喳地汇报开学第一天的战果——语文老师姓什么、数学课教了从一到十的写法、体育课玩了老鹰捉小鸡、他的新朋友小胖的爸爸是卖烤鸭的。平平坐在他旁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用铅笔描摹车窗外面那棵梧桐树的轮廓。
车子发动,往史家胡同的方向驶去。
杨简回过头,看着坐在后座上的两个儿子。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白色衬衫的领口上。安安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新同学,平平还在安静地画着梧桐树,车厢里弥散着一种干净而温和的、属于新课本和新蜡笔的香气。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要生孩子。不是传宗接代,不是养儿防老,而是你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经遗忘的那一部分——那个会在开学第一天给同桌女生画小花的年代,那个觉得“人”字像两兄弟并肩站在一起的年代,那个被老师表扬坐姿端正然后一整天都保持着标准坐姿的年代。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平平画完了梧桐树,在画的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开学第一天”。
然后平平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后视镜里爸爸的目光。
平平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翻译过来无非就是三个字:我很好。
9月5号的下午,杨简去了公司处理一些近期积压的文件。其实这些年他早就把日常事务交给了张彤彤和专业团队,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亲自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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