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无名天下,敬贤居。
春日的阳光穿过廊下疏疏竹影,学塾内一群蒙学孩童正摇头晃脑,随着先生的节拍,娴熟诵读文章——声音抑扬顿挫,起伏有致。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两鬓微霜的中年儒士手执竹简,温声领读。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堂下随即响起一片齐整清亮的童音。
台下坐着数十名学子,皆是十四五岁年纪。有的身着锦缎,腰悬香囊;也有的粗布短褐,鞋底缝线依稀可见。然而此刻,贫富贵贱全无分别,人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案上炉火微燃,一缕青烟袅袅而起。
齐静文放下竹简,目光徐徐扫过众人:“今日讲这‘和而不同’四字。君子处世,不以迎合为和,不以争执为不同。学问、处世、修心,皆当如是。”
他略作停顿,声调和缓:“可有谁能为我解一解‘和而不同’的真意?”
前排一名少年起身,躬身答道:“学生以为,‘和’者,心与理和;‘不同’者,志各有所持。若仅为趋附求同,便是小人同而不和。”
齐静文微微颔首:“你姓甚?”
“学生白玉书。”
学塾堂下,每日皆有不同学子前来观礼旁听。
“说得甚好。”
齐静文点头,“坐下吧。”
“是。”
白玉书恭敬应声,缓缓落座。
静文转身,将手中竹简轻轻放回书案,又抬手拂去案上墨痕,神色依旧平静。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声:“先生,我们回来了!”
那声音透着欢欣,引得满堂学子纷纷抬头。
“是师兄他们!”
短短一句,学塾内顿时热闹起来。
少年们推推搡搡站起身,眼中掩不住兴奋。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笑着拍手,还有人干脆绕过书案迎向门口。
果然,门外走进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章文成。
他一袭青衣,步履沉稳,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身后跟着潘乐阳、陆砚秋与朱玲等人,皆有些风尘仆仆。
“文成师兄回来了!”
“师兄,可把大家想坏了!”
弟子们蜂拥上前,嘘寒问暖,一时间堂内喧声四起。
章文成含笑一一应过,神情温润如常:“有劳诸位师弟挂念,此行幸不辱命,总算平安归来。”
自莲花福地生变以来,几经周折,一行人终是回到了书院。
“嘁,回来就回来,有什么好嚷嚷的。”人群最后,潘乐阳双手抱在脑后,嘴角一撇,满脸不以为然。
朱玲听了,抿唇轻笑:“怎么?你这模样,该不会是羡慕吧?”
“羡慕?笑话!”潘乐阳哼了一声,“我潘乐阳何时羡慕过旁人?”
陆砚秋冷冷插话:“那倒是,羡慕的事你做不来,只会嫉妒罢了。”
“臭婆娘,你说什么!”潘乐阳瞪她一眼,伸手就要去掐她的脸。
陆砚秋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手腕,食指往他嘴角一戳:“就凭你这张嘴,难怪没人搭理。”
潘乐阳吃痛,另一只手去扯她发髻,嘴里还不服:“还真动手啊?就知道你心眼小。”
“心眼小?”陆砚秋眯起眼,抬起纤足轻踹他小腿。
两人顿时扭作一团,简直像两只在哈气的野猫。
朱玲无奈摇头,却也忍不住笑了。只是当她抬眼时,却发现讲台上的齐静文正微微侧首,目光淡淡落向这边。她当即敛起笑意,神色一正。
看来,章文成已将那位少女之事禀报先生。
果然,片刻后,齐静文放下手中竹简,语气平静:“朱玲,带乐阳与砚秋过来。”
方才还在打闹的两人立刻闭嘴。
“嘿嘿,朱玲姐,一会儿帮我说说好话啊。”潘乐阳低声央求。
“咳,朱玲姐,你也帮帮我。”陆砚秋也赶忙凑近。
朱玲瞥了两人一眼,轻叹:“都十七八岁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呃……”
两人同时挠头。
三人行至讲台前,齐静文神色依旧淡然。他看向潘乐阳:“这些时日,《饮酒自乐》一篇,你可曾习熟?”
【饮酒自乐:为齐静文赠予潘乐阳的一本剑谱。】
“呃……这个……”潘乐阳干笑着比划手势,“还差那么一点点。”
齐静文轻叹一声,戒尺“啪”地轻敲在他额前:“回去抄写十遍,再背诵三回。”
潘乐阳捂着额头,乖乖应道:“是。”
齐静文转向陆砚秋:“你的棋艺,近日可有进益?”
陆砚秋垂眸:“尚无进展。”
“棋道如修心,欲速则不达。”齐静文放缓语调,善解人意,“有些事,终究要看缘分。”
陆砚秋点头:“弟子谨记。”
最后轮到朱玲。齐静文只问一句:“近来可好?”
朱玲抿唇思忖片刻,方答:“一切如常。”
“那便好。”
齐静文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向众学子,竹简轻轻一合,“今日课业到此,散学。”
堂下学子纷纷起身行礼,或低声交谈,或三两结伴离去。
待齐静文正欲转身回书房时,“先生。”章文成忽而唤住了他,“咏梅姑娘的事……”
书堂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阵阵沙响。齐静文背着手,脚步微顿,却未立刻回头。
片刻后,他淡淡道:“咏梅自有她的抉择。她既不愿留在书院,我们亦不必强留。人心若不在此,留下亦是徒然。”
“可是——”章文成还想再说。
齐静文止步,只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八字虽简,却意蕴深长。
“是,先生。”章文成垂首应声。
齐静文转过身,看着他略显失落的模样,不由想起这青年当初出发时意气风发的神情。男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平安归来便好。”
章文成微微一怔,抬眼时,齐静文已转身离去。阳光穿过檐角,落在他脚边,漾开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是啊,平安归来便好。
院中几名学子正收拾书卷,见先生经过,皆轻声行礼。春阳落在那袭青衫上,映出一抹温润的光晕。
待那身影消失在竹廊尽头,院中气氛才渐渐松弛下来。
潘乐阳却忽然“砰”地一拳捶在章文成肩上。
“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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