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些……该怎么处理?”
一名守卫站在长桌旁,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袋口被扎得紧紧实实,但仍有一缕极淡的血腥味从密封的缝隙中渗漏出来,在空气中无声地游弋。
他问话的语调压得很低,带着训练有素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不安——因为那袋子里装着的,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这个房间里趾高气扬的“猫眼”大人。
水晶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长桌的主位旁,目光垂落在那张光可鉴人的深色木桌上。
桌面依旧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旁,在黑色袋子的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没有擦干净——那是在收起尸体前,从软垫上滴落到地板上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看着那片血迹,没有移开目光。
“随便找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埋了就行。”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把一袋废弃的旧报纸丢进垃圾桶,守卫微微一愣,但很快低下了头:“……是,夫人。”
另一个守卫已经蹲下身,将那只黑色袋子往门外拖去。
袋子在厚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持续了将近十秒才消失在门口,随即传来门锁重新合拢的轻响。
会议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曼莎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片没有被擦干净的血迹,嘴唇微动,吐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既是说给已经远去的守卫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反正,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的血迹向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空置的座位上。
黑猫专属的软垫还留在椅子上,材质上乘的丝绒表面被那只黑猫的体温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
毛线球还躺在桌面上,金线缠绕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她的视线在那只毛线球上停了几秒钟,一段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那是在曼莎正式接手家族产业的第一年。
她坐在那间与她身形不成比例的巨大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摞她尚且看不明白的账本、合约和信托文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明亮,却照不亮这间仿佛空无一人的房间。
墙壁上挂着母亲的肖像画,那个温柔而精明的女人在画布里永恒地微笑着,而曼莎知道,那幅画不会开口说话。
长兄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周便摔门离开了家族企业,留下一句“我绝不会为那丫头打下手”。
弟弟妹妹们虽然没有离开,但每当她在会议室里提出一个新的战略方向时,她总能感到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带着刺的。
他们不在明面上违抗她,却也不会真心帮她,只是在每一个足以让公司走向毁灭的关口,安静地目送她独自做出抉择,然后站在旁边,等着看她摔下去。
她不怪他们。
她理解他们。
因为他们三个都是男孩,而她是女孩。
在老一辈人眼中,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她的一份份额。
父亲临终前的那句“曼莎……交给你了”,在那份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推翻的遗嘱罢了。
所以她也不争辩,她只是把那些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完,把那些合约一个一个地签下来,把每一个决策的重压一头一头地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哪怕每天下班后回到那间冷清的别墅,她连一个可以与之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父母走了,兄长远走他乡,弟弟妹妹们虽然同住一城,却视她如敌。
她有了钱,有了权力,有了所有能让这个世界艳羡的东西,却唯独没有一个能在午夜时分为她亮着一盏灯的存在。
所以她养了狗。
三只,都是大型犬——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一只金色的边境牧羊犬,一只灰白色的阿拉斯加雪橇犬。
她特意选了别人眼里不太好养、需要花很多时间陪伴的犬种,因为只有那个理由能够让她说服自己每天在晚上九点前回家。
她给它们分别取名叫“墨鱼”、“金豆”、“雪球”。
这些名字都很随意,带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属于少女时期的稚气。
但每次她推开公寓的大门,三只狗就会像三团毛茸茸的炮弹一样同时朝她冲过来,围着她转圈蹦跳,用湿热的鼻尖拱她的手掌,让她的西装裤腿沾满金色的狗毛。
那些日子成了曼莎生命中最安静的时光,在公司没有会议、没有应酬的日子里,她会窝在沙发上,让三只狗围着她,一边按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一边时不时伸手揉一把墨鱼的耳朵,或者弹一下金豆的鼻尖,或者把整张脸埋进雪球厚实的颈毛里,深深吸一口那混着狗粮和阳光的味道。
她在旧世界的最后一缕温度,都是那些毛茸茸的、不懂得算计的舌尖给她的。
直到那年冬天。
“曼总……这个标书我们是不是缓缓?那边最近出了不少事,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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