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将它命名为‘骨石’。”
巴别尔一边听她说,一边从手术床上坐起身来,放下翻卷的袖子。这是返程后血液检测的第四天,四天当中,外乡人明显感受到,安德娜的钻研重心转移了不少,托这块“骨石”的福,他也能少喝些经稀释的巨蝎鲎毒液,每日平均留在实验室里的时间,超不过两小时。
“骨石?”
先知搓搓下巴,点点头,似乎不打算解释命名的原因。她虽然把身体转向了他,眼里却都是那块石头的形状。她眼眶底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明显了。
“我身上的秘法……信号似乎不怎么好。”巴别尔提出一个问题。
“信号?”先知好奇地问。
“软罩秘法阻止接触的作用,发挥得时好时坏。”
“啊,原来如此。”
她心领神会,抽出短剑,伸出手臂,勾住了巴别尔胸前的怀表链,一拉,将金属怀表从口袋里提了出来,握在手上,打开了表盘,又用剑尖一撬,整块表盘便被撬了出来。
安德娜向他展示怀表的金属外壳,一块凸起的菱形图案镶嵌在内芯里,许多仿佛藤蔓一样的细条以菱形为中心,向外延伸。巴别尔这时才领会到,原来外壳上那些纹理并不是划痕。
“‘监视者’,符纹秘法的一种。”她解释道,“透过它,你们前些天在奥尔梅克的冒险,我都有个大体了解。”
“……”巴别尔思考了一阵,“但我取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没错,所以你才会觉得……‘信号’时好时坏。”
她收了剑,托着下巴闭目养神。
“回想一下,你在什么时候取出过这块怀表?”
——与狄奥尼顺利汇合的那个晚上,出门夜巡,在树林里查看时间,这是第一次打开;而第二次,则是冲入火场救人之前,连同外套一起脱在了草地上。
想到这儿,巴别尔恍然大悟:“难怪,我当时突然就能主动接触狄奥尼的身体,并把他抬了出去。”
先知睁开了一只眼:“你说到点子上了。我当时见你独闯火场,就知道肯定要面临救人的困难,于是,我善解人意地解除了软罩秘法十分钟时间。”
“而在这之后,我并没有从宅邸出来,你担心我遇上什么棘手问题,便又把秘法解除了一段时间。”
他被莱尔斯刺中,血没有在玻璃碎片上发挥作用,遭房顶砸倒后,过了十几分钟,血却突然又恢复了腐蚀性。这一系列过程,与先知的说辞刚好吻合,秘法因死亡时间过长而自动解除的假设不攻自破。
“是啊,直到看见你安全把怀表拿了起来,我才取消了监视。”
巴别尔看看手里的怀表壳子,又看看安德娜,说出了一句:
“谢谢。”
“不客气。”
先知回应。
她把表盘归位,很快便转身回去,开始继续鼓捣桌上那块灰白色的矿石,似乎不想多耗费时间在客套话上。巴别尔盯着手里的怀表,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刚想走,却忽然想起了另一档事。
“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你。”
“嗯哼?”她头也没抬,用语气词示意外乡人继续。
“关于时间,本地人曾明确告诉我,奥普拉的一天约有二十五个小时。但为什么怀表上显示……”
“为什么显示十二个小时,一天转两圈,是吧?”
“对,恩别拉赫以‘时间重叠’向我做过解释,说是为了维持气候和季节的稳定,人们必须相信第二十五个小时的存在。”
“嗯——”先知懒洋洋地拉长了音,似乎在思考,“差不多。”
“……”巴别尔沉默了两秒,“这世界的构成有这么唯心吗?”
听到这句话,她从桌前猛地转了回来,晶莹碧绿的眼睛里恢复了兴致勃勃的光辉,盯着外乡人的红眼睛,解释道:
“你志不在此,会这么认为情有可原。但凡涉及宇宙基本规律的研究,观测者一席都必不可少。而奥普拉的一切奇异现象,最终都可以归咎于一句话:永远无法达成泾渭分明的维度。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地球所在宇宙是怎么样的,但至少对于你我现在所处的宇宙来说,混乱、无序、死寂、肉体与精神不分才是常态。混沌成弦,弦动成点(各种粒子),成线、成面、成体,再成为超体,引力则是针与线,贯穿始终。但是同时,混沌又不只是弦,拟人一点说,祂不甘于只做基底,而是不断地扩张、膨大、毁灭、进化,不断产下新星体,又不断将其吞下。”
“……”巴别尔沉默了十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这些与数学和天体物理相关的词汇虽然并不陌生,但从一个外星人嘴里重组以后说出来,却一时使他难以转过弯。
先知见他没有反应,便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我们可以再打个比方,你的宇宙里,有什么东西能够不断吞噬和同化其他物质吗?”
“……”他摇摇头,忽然抬起眼睑,“奇夸克,奇异物质,一种科学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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