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光没入阿戈尔的胸膛。
没有任何灼烧亦或是贯穿的感觉,而是体感的温度。
是他那阔别了整整三千年的温度。
入结晶的缝隙,沿着那些早已被岁月封死的脉络,一寸一寸地向深处游走而去。
体表的结晶没有碎裂。
也没有他预想中那种石破天惊的崩解和碎片四溅的狼狈。
那些覆盖了他千年之久的灰白色外壳,只是从内部开始透出微光。
光芒极淡、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的一点萤火,可是就是这么淡的光芒却一点一点将他身体上的一处处节点,点亮了起来。
就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春天到来时,并非从表面被阳光晒化,而是从最深的河床处开始苏醒。
暗流先动,而后才是整个世界的消融。
那光芒有了节律。
与他心跳同步。
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他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胸腔里那颗干涸了三千年的器官,竟然还记得该如何跳动。
那些覆盖他体表的灰白色结晶层一片接一片地亮起,从胸口蔓延至肩颈,从肩颈滑向手臂,沿着肋骨的弧度向下,直至腰腹、双腿。
光不是侵略者,光是在将他从一座牢笼里唤回。
每一片结晶亮起的瞬间,都像是一个封印被温柔地揭去,一层一层,不疾不徐。
阿戈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他自己的手?
时间过于久远,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肤色,乃至于连手的形状都忘却。
灰白色的外壳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先是失去那种枯骨般的哑光质感,变得湿润、变得柔和,然后像薄冰融入温水一般,边缘渐渐模糊,渐渐稀薄,最终消融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露出下方的皮肤。
他看见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重现于世,像是从一场过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是……”
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阿戈尔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从颅腔内直接传递的意念,不是绕过空气、绕过肉体、直接落入另一个人意识深处的那种“说话”。那是真正的、属于活物的嗓音。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气流振动声带,是舌与齿与唇笨拙地协作,是三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使用这具身体。
沙哑的。
干涩的。
像是被尘土封存了千年的琴弦,第一次被人拨动时发出的那种摇摇欲坠的音色。
三千年前,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时说了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或许是一句命令,或许是一声怒吼,或许是一句没能来得及说完的话。
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现在,他重新拥有了说出“现在”的权利。
封印空间里没有光。这里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不是闭上眼后的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绝对的虚无。是连光这个概念都被抹消之后的空无。可就是这样的黑暗中,林夜明维持着纳迦的姿态,银蓝色的光之躯如同一座灯塔。
就在阿戈尔精神恍惚的时候。
“真是很抱歉。”林夜明开口了。纳迦形态下的声音比人类形态时多了几分空灵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畔,“以我的能力,只能让你临时苏醒全部的力量。”
他顿了顿。
“这个时间只能维持一天。”他说,“如果你动用全部力量的话,时间会更少。”
阿戈尔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感受自己的呼吸。
三千年来的第一次呼吸。
空气涌入这具刚刚解封的躯壳,涌入干涸了三千年的肺叶,那个过程并不舒适,甚至带着某种生涩的刺痛。
但阿戈尔让这刺痛在自己身体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记住。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豪迈的、震天动地的大笑。只是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气息。三千年前的他是不会这样笑的。三千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王者学会珍惜那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比如一次呼吸。比如一个声音。比如一个人递过来的、限时一天的自由。
“不不不。”他说。
声音依然沙哑,但这一次,那沙哑里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敲响的旧铜,余音在震颤中渐渐变得清亮。
“这非常非常的厉害。”
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词汇。不是不会,是不需要。有些时候,最直白的表达才最接近心脏的位置。三千年前的阿戈尔或许会说出一段足以被铭刻在石碑上的言辞,但此刻的阿戈尔只是认真地、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谢谢你,能让我用肉身行动。”
肉身。
这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指代。但从一个被封印在结晶中三千年的人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干枯,指节嶙峋,指甲因为太久没有修剪而变得厚而长。这不是一具好看的身体,甚至称得上丑陋。可他看着这双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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