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顿公学的接见室,处处透着老牌男子公学的硬朗与肃穆。
墙面贴着灰色系暗纹壁纸,墙裙是厚重的深橡木护板,一直延伸到半腰。
屋内没有半分鲜花点缀,只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校史油画,画中是伊丽莎白一世授予皇家宪章的场景,笔触庄重。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结实的皮面胡桃木扶手椅,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大理石面茶几,没有精致的摆件,只放着几本厚重的拉丁文典籍与一只黄铜墨台。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映出家具硬朗的轮廓,整个空间既体面,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
海西静立在壁炉旁,在这片冷硬的深色调中,宛若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舒缓了房间的庄重。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叩声,校工领着卡尔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后,便退到了门边的阴影里。
卡尔抬眸看见海西,小小的身子立刻站得笔直,褪去了庭院里的活泼,摆出最标准的小绅士姿态。
海西上前一步,唇角噙着温暖的笑意,优雅地伸出右手:“卡尔.霍华德先生。”
卡尔垂眸,郑重地托起她的指尖,轻轻落下一个规范得无可挑剔的吻手礼,刻意压低嗓音,试图显得更加成熟几分:“德文郡公爵夫人,见到您十分荣幸。”
海西将折扇虚掩唇前,赞叹道,“许久不见,你愈发挺拔了。”全然是对待一位年轻绅士的尊重。
校工见礼毕,再次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喧闹。
门扉闭合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紧绷感仿佛被瞬间抽离。
卡尔沉稳的面具轰然碎裂,明亮的欢喜瞬间漫上眉梢。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绅士礼仪,快步上前,轻轻抱住海西的腰,小脸埋进她的裙摆,声音软得发糯:“海西姐姐……”
卡尔闻着海西身上清新的熏香,忍不住又一次在心底埋怨父亲和叔叔的无能。
堂堂诺福克公爵府,两个男人还抢不过威廉公爵一个人。要是海西姐姐嫁给父亲或是叔叔,那该有多好
海西温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卷发,所有的端庄尽数化作眼底的宠溺:“我好想你,小卡尔。”
“我也每天都在想你。”卡尔仰起脸,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强忍着,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婚礼那天我看见你了,你是全场最美的人。”
海西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轻声细语地询问他在伊顿的课业与生活。
卡尔靠在她身侧,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庭院里那些关于继母的烦恼、对母亲的思念,都悄悄说给了她听。
冷硬的房间里,日光依旧清冷,却因这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生出了融融的暖意。
而另一端的校长办公室内,威廉面对校长的揶揄,思索良久,郑重表达:“先生,我从前或许是那样的人,但现在不是了。”
汤普森校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的锐利。
他希望威廉这个孩子能够得到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不是将另一个温暖纯洁的灵魂,也带进往日的阴影。
“海西夫人很安静,也很有分寸。方才你看她的眼神,和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斟酌几番后,谨慎地提及那段让威廉窒息的过往:“你七岁来到伊顿,是因为公爵府的空气让你透不过气。我曾担心,你会顺着你父亲的老路走下去……毕竟,伦敦的那些传闻,我也有所耳闻。”
“我不怕你一时兴起,”校长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恳切,“我怕的是,你习惯了游戏,忘了如何去珍惜一份真心。”
威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对原生家庭的抗拒,对往日曾薄待海西的悔意,也是对当下的坚定。
汤普森校长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卡尔·霍华德那孩子,像极了当年的你——早早失去母亲,比旁人更敏感,也更渴望温暖。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公爵夫人,说她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可靠的人。”
他望着威廉,语气缓慢而郑重:
“海西夫人的心,不只是一片安静的土地,更是一片宽宏能容的海洋。她与你母亲乔治安娜.斯宾塞那样的贵族小姐不同,她身上没有浮华娇弱,只有沉静、坚韧,与刻在骨血里的原则与善良。这样的女子,一旦交付真心,便是一生一世。”
“你现在自己也成了一家之主,”汤普森校长看着他,语重心长,“海西夫人给人的感觉,很像一片安静的土地。威廉,不要让公爵府的阴影,再落到她的身上。”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威廉的软肋。
他抬眸,迎上校长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只有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没有许下华丽的誓言,只说了一句最有力的承诺:
“您放心,先生。我不会让她重蹈我母亲的覆辙。”
汤普森校长凝视了他许久,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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