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
希颜屿的夜很深，风穿堂而过，带着草叶的凉意。
月光在石板地上铺开，如一层薄银。廊下的纱帘飘动时，偶尔露出深蓝色的天幕。
绮颜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的。她睁开眼，身边的祉宁呼吸均匀。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响没有再出现，像是她的错觉。
但最后，她还是把身上搭着的祉宁的手丢开，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走到偏厅，月光从半掩的门漏进来。她往外看去——
庭院入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很高，骨架宽阔，肩膀的轮廓被月色勾勒得分明。可那么高大的人，从腰间往下就显出一种被长久消磨过的清瘦。
而他穿着的衣服也不像是仙子的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修长的牛仔裤——总之，是绮颜从未见过的款式，不属于他们的时代。
诚实来说，比起超我帝青，自我帝青和远古时期的帝青之间，其实变化不小，但不妨碍绮颜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怀里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被他驼色的外套裹着，只露出一张安静的侧脸，睡得极沉，沉到连换了地方都不知道。
绮颜的脚步顿在门槛上，她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了出去。走到他面前，很近的地方，也看见了他衣领边缘那些暗色的痕迹。
黑色的衣服就这点很好，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清——那可不是什么夜深露重，是还未干涸的血。
他感觉到有人走近，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不聚焦的灰色，像隔着一层散不去的雾。
“……绮颜。”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姑娘。
“嗯，”她说，“我在这里。”
听到这个回应，自我帝青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是你们的女儿，罗丽，她睡着了。”
她伸手接过他怀里的罗丽。
小姑娘在被交接的瞬间微微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又舒展了，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进来。”绮颜说。
自我帝青的脚步没有动，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现在应该走了，“我……”
“进来。”绮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
她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你走过那么远的路，把她送回来，然后打算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
自我帝青抿了一下嘴唇。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还有些笑意：
“你以前来希颜屿，会直接从窗户翻进来，然后理直气壮地跟我说，你饿了。”
听到她的描述，自我帝青不自觉地眉眼弯弯，显然他也想起来了那些日子。
很快，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进来。”绮颜第三次说。
自我帝青站在那里，像是被这道门槛拦住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而他的呼吸很浅，像是在小心地控制着什么。
“我……身上太脏了。”他最后说。
他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他身上封印着很多的污染，他与眼前人隔着千年的时光，这些年他做了很多的事，不知对错……
希颜屿是他珍视的地方，或许是近乡情怯……他反而不敢踏足这里了。
绮颜没有回答。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抱着罗丽的姿势，腾出了一只手，走到他面前。
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指尖冰凉，指节上有细小的裂口。她握得很紧，没有给他挣开的余地。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色里定定地看向他：“帝青，你是我们的朋友。”
是啊，面前的人可是绮颜……
绮颜和祉宁，是他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只是“帝青”的人。
其他人是他的孩子，是弟弟妹妹，是需要他保护的人。只有绮颜和祉宁……还有任逍遥，是帝青的朋友。
如果只限自我帝青……现在的颜爵，算得上他唯一还愿意称为朋友的人。
那些在别人面前习以为常、自然而然的从容和笃定，只有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才会忽然变得滞涩。
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习惯性的、故作无事的说辞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绮颜可不管这些，她径直拽着他往门里走。
绮颜是叶罗丽仙境的美神，是货真价实的圣级仙子。
她很强大，力气一点也不小……自我帝青直接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也可能是因为帝青完全没有反抗她的意思。
于是，自我帝青就这样被绮颜扯进了希颜屿。
走进庭院，自我帝青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里跟他记忆里一样。他看不见，反而让他更能清楚的闻到花香。
祉宁早就醒了，在他的妻子甩开他的手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穿着和绮颜配套的睡衣，默默站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自我帝青按在了庭院里的椅子上。
光从屋里漫出来，照在帝青身上，也照清楚了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简直不能再糟糕了。
那些被法术压制的伤痕，在穿过“还原”洞穴的瞬间，被剥去了全部遮掩。
这样的属性几乎是法则性的，自我帝青也不能阻止，他也来不及再遮掩上，所以只好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现在故友面前。
黑色的高领毛衣边缘暗沉，明显是血迹。肩膀处的衣料被什么东西贯穿过的痕迹很明显，腰腹的位置也有。
那些伤口早就不是新伤了，却反反复复地被撕裂开，始终没能真正长好。
绮颜把罗丽放在屋里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也走了出来。
她走到桌边，在帝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祉宁也坐了下来。
庭院桌角的灯被点亮，暖黄的光在他们三人间铺开来，像无数个以前那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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