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同是什么地方?是虎狼之地。
黄原省这些年连续不断的官场地震,起点就在云同市。
去年落马的市委书记,以他为原点,牵连出一大批干部,从市里到省里,从煤炭企业到安监部门,一扯一大串,一抓一大把。
而刚刚落马的市委书记,上任前信誓旦旦要“彻底整治”,不到二十个月,折戟沉沙、铩羽而归。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沼泽,人踩进去,不是陷住,就是被吞没。
何云龙这样提议,有理有据。
煤炭整顿是黄原省当前最紧迫的任务,需要一个有魄力、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去坐镇。
董远方在唐海干了三年年,在产业转型、结构调整、重大项目落地方面有实打实的成绩。
在工业制造强国方案的制定过程中,他对全国的工业布局、产业结构、技术攻关方向有了宏观的认识和把握。
更重要的是,他在唐海锻炼了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从招商引资到信访维稳,从干部管理到反腐倡廉,各种烫手山芋都接过,各种硬骨头都啃过。
这些能力,恰恰是云同市当前最需要的。
众人也没什么意见好提。
何云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理据俱在,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人事安排就这样定了下来。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
黄原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
八个字的任命,沉甸甸地落在纸上,落在这个初冬的风里,落在董远方还不知道的命运线上。
华夏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研,在会后不到一个小时就知道了消息。
周研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又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地放下电话,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摔碎了什么。
她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抱着胳膊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深蓝。
她的办公室在组织部的东楼,窗户朝南,能看到长安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象,车流像一条永不停息的大河,在京都的心脏里奔涌。
对面的建筑在夕阳的余晖里变成一片浓重的剪影。
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延伸到远方的光河。
那些光河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董远方通向的路,比她预想的要曲折得多,也险峻得多。
她本来预想的路径不是这样的。
董远方在工信部干得有声有色,工业制造强国方案得到了高层的高度评价,正是趁热打铁、乘势而上的好时机。
顺利的话,先提副部长,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把工业制造强国战略的框架搭起来、基础打牢,把万亿资金用到位,把核心技术攻关实验室的体系建起来,把产学研协同创新的机制跑通。
等到这些工作都上了轨道,他就可以功成身退,调任一个经济弱省的省长或者出任副省级城市的一把手,在经济主战场上继续施展拳脚。
如果他表现再出色一些,再历练几年,直接提一个经济大省的省府一把手也不是没有可能。以他的年龄、履历、能力和已经做出的成绩,这条路是通得过的,是看得见的。
现在这一切都被打乱了,像一盘原本布局清晰的棋,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颗关键的棋子,整盘棋的走势都变了。
在部委工作,面对的是文件、会议、专家、规划,工作的核心是政策设计、是资源协调、是方案制定。
在地方工作,面对的是具体的城市、具体的人、具体的矛盾和问题,工作的核心不是设计,是实施,不是规划,是打仗。
董远方在唐海干过,他有地方主政的经验,这一点周研不担心。
但云同不是唐海,唐海虽然问题也不少,但毕竟是一个经济快速发展的工业城市,有产业基础,有干部队伍,有发展思路。
云同不一样。
云同是一座被煤炭经济和腐败问题双双侵蚀的城市,根子烂透了的城市。
几任市委书记接连落马,班子的威信和公信力已经降到了冰点。
老百姓不信任干部,干部不信任上级,企业不信任政府。
黑金政治、官商勾结、权钱交易,这些词不是新闻里的概念,是云同市每天在发生的现实。
董远方去那里,不是去当书记的,是去当救火队长的。
他面对的不是发展问题,是生存问题。
他面对的不是怎么把经济搞上去,是怎么先把烂摊子稳住,怎么把人心收拢,怎么把秩序重建。
至于工业制造强国战略的落地,他就鞭长莫及了。
他在工信部亲手搭建的框架,亲自推动的项目,亲自对接的企业和专家,他都不能再亲自盯着了。
那些工作交给别人,能不能按他的思路继续推进,他不在岗位上,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力度和节奏,都是未知数。
他倾注了大量心血和精力的工业制造强国战略,从规划阶段进入实施阶段的关键时刻,他却被调离了。
周研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那口气有多重。
何云龙到底还是动了董远方。
不是撤职,不是降级,是调动。
组织部拟提拔董远方为工信部副部长的时候,他没有在人事报告上画圈,而是画了一条线,把董远方从那条他预设的道路上划了出去,划到了另一条他指定的道路上。
那边是条什么路呢?
是崎岖的,是艰险的,是暗礁密布的,是一个处理不好就会身败名裂的险途。
但这条路也未必全是坏事。
喜欢官场无痕:平民子弟逆袭世家名门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官场无痕:平民子弟逆袭世家名门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