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的脊背死死抵着门板,那股凉意透过棉服一层一层地渗进皮肤,可他此刻已经分不清那股凉意究竟是来自门板,还是来自方才那几句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的目光在李简和海兰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们…”博尔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不是架在火上烤。”海兰珠走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像是早就把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了,“是让你从火堆里走出来。爷爷坐的那个位置,底下早就烧空了,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今晚真人做的事,只不过是把那层已经薄得透光的皮戳破了而已。”
博尔术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地砖的缝隙。
“我…”他顿了一下,“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做不好,都得做。”海兰珠的声音没有变软,反而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都压了下去,“黄金家族各分支的人明天都会赶到绥远来,你到时候若是露了怯,云家这艘船就真的沉了。我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保住云家,保全家人。”
博尔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夜风把檐下那盏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暗纹。
博尔术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海兰珠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我该怎么做。”
海兰珠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天一早,你什么都不用做。”海兰珠说,“你只需要站在前厅里,等人来,等他们叫一声‘家主’。”
博尔术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极小,像是一个人在绝境里试着往前迈出的第一步。
李简靠在椅背里,看着这对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殁七剑往桌面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李简说,“你们两个有商有量的,比我在这儿掺和强。明天,我定然无法脱身,那帮家伙定然来的很早!房间还很大,你们自己找地方睡,我先休息了。”
李简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管那兄妹二人还在房间里,径直走到客房里间那张床前,把殁七剑搁在床头,合衣躺了下去。
外间的灯很快熄了,只留下一盏夜灯在墙角泛着昏黄的光,衬着那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像是终于从一天的奔波中抽身而出,沉入了某种短暂的安宁里。
海兰珠站在外间,听着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
博尔术还站在门板边,后背依旧抵着那扇冰冷的木门,像是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桩子。
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上,指节间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度留下的白痕,像是那层血色的退去还赖在皮肤上不肯走。
“哥,别站着了。”海兰珠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调子,像是把那层坚硬的壳暂时收了起来,“坐下来歇会儿吧。明天天亮之后,你就没时间歇了。”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呜咽着,卷着檐下灯笼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
墙角的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像是两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树。
这一夜云家注定无眠。
天光大亮,日光微斜。
云家正厅内,云海山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疲惫,双眼浸满血丝,腰背也比之前要佝偻上许多。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之前与之同在正厅的子女们也陪着他熬了一夜。
就在云家众人心绪烦乱之际,一名护卫便已快步跑进了正厅。
“老爷,刘家来人了!”
那护卫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开来,像是往一锅已经烧干的水里倒了一勺凉水,激起一阵细密而急促的嘶响。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原本微微垂着的老眼缓缓抬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护卫身上,眼白上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刘家?哪个刘家?”云海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砂纸在粗木面上打磨过的余响。
“是察哈尔的刘家。”那护卫躬身应道,语气微微发紧,“来的人是刘家的家主刘浩达!他已然带着七八个随从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刘浩达!”云海山听到这话,身体猛然一僵。“他怎么来了?”
这边话音未落,又有一个护卫快步的跑了进来。
“老爷,来人了!”
那第二个护卫跑进来的步子比方才那个更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连串被敲响的鼓点。他在厅中站定,微微喘着气,拱手禀报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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