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出一把碎石子,不疼不痒,却偏偏每一颗都砸在了最不该砸的地方。
海兰珠站在他身后,脸上那层被理性打磨得光滑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但很快又被她抿唇压了回去。
博尔术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剥皮的橘子,酸涩得拧成了一团。
可博尔术只是看了一眼李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爷爷,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垂着目光跟上了海兰珠的步子。
云海山跪在青砖地面上,枯瘦的身形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直了。
撑着地面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盯着李简那道跨过门槛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简!
云海山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沙哑,只是李简早已带着人走远了,这声注定得不到什么回应。
李简带着两人回到了客房,梁文赫几人并没有回来,现在大概率是在外面游荡,或者是找了个酒店住下,那最不好的结果大概率已经进了派出所,等着被捞。
进了房间,李简手指翻飞,快速绘出几张符篆,以极快的速度布下了一个结印的结界。
“行了,到了这就不必要再跟你们爷爷演戏了!”
李简在茶几上拿了一个杯子来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用鼻子嗅了嗅,确定里面没有加什么东西,才喝了半杯。
海兰珠还没有准备说些什么,博尔术却突然将调门提高了许多。
“妹妹,你怎么能算计爷爷呢?你刚才那般说同真人一唱一和,这不就是强行逼着爷爷退位吗?这若是让爷爷知道了,爷爷该有多寒心啊!”
博尔术这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海兰珠站在门边,原本正伸手去够桌面上那只空茶杯,听到博尔术的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还是将杯子拿了起来,接了一杯热水,递到了博尔术的眼前。
“哥,你现在说这话,是觉得我做错了?”海兰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
博尔术看着那杯水并没有去接。
“至少,你可以换一种方式,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博尔术攥了攥拳头,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几分,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提前跟你说?”海兰珠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哥,你扪心自问,如果提前跟你说,你还会让我开口吗?”
博尔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海兰珠也不再管他,抬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爷爷如果继续掌家,下场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且不说云金城的事,就今晚就在刚刚,你可以知道爷爷现在有多么昏聩!先不说,这件事本来就做不成,可万一爷爷得逞了呢,我云家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是死爷爷一人,还是全家都死光?你要是觉得那样你能好受些,我也无话可说了。”
“可是,为什么就一定能是我呢就不能是阿爸或二叔呢?”博尔术还想要苍白的辩解一下。
“哼!”海兰珠突然冷笑了一声,“阿爸和二叔?几个叔伯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吧!爷爷从小是怎么教导他们的,那可是比汉人还要强硬的大家长式的教育!叔伯还有阿爸,对于爷爷而言是儿子,也是乖顺的猎犬,你让阿爸他们接手云家那和不让爷爷退位有什么区别?”
博尔术被海兰珠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反驳,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树枯枝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又散开了。
李简坐在茶几对面,将殁七剑横放在膝头,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看够了热闹才开口。
“你妹妹说得对。”李简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往一锅已经快要烧开的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你爷爷这种人,退了就是退了,他不会甘心只做幕后的影子,你阿爸和你几个叔伯都在他跟前长大,在他面前骨头早就软了,连站直了说话都做不到。可你不一样,你生在新世纪,长在新世纪,享受着新时代的红利,接受的是新时代的思想,父权对于你而言,虽然有所禁锢,但并不多。有些人老了就应该让位给年轻人,而不是站在那个地方让所有人都难受!”
博尔术听着这话,心中如同打翻了调料柜,五味杂陈,甚是翻腾,抿着嘴唇,硬是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真人说得轻巧。可那是我爷爷。我从小在他跟前长大,他教我骑马、教我写字、教我怎么在修行圈里站稳脚跟。你们今天让我把他拉下来,让我坐在他坐了大半辈子的位置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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