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他由衷道,“这评审委员名单,我已有初步构想,正想请老师把关。”
“说来听听。”萧老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似乎那名单上的人选,也能在棋局中找到对应的方位。
方别从公文包里取出名单草案,轻声念出一个个名字:有中医研究院德高望重、学贯中西的耆宿;有长期扎根边疆、熟悉民族医药的专家;有药理毒理学界的权威;还有两位像陈掌柜那样被特意标注的民间实践顾问......
每念一个名字,萧老或微微颔首,或沉吟片刻,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
暮色渐浓,小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一老一少的对话却越发深入,棋子偶尔轻叩棋盘的声音,仿佛在为这次关于责任与方法的探讨打着节拍。
最终,萧老对名单提出了几处调整建议,增添了一位长期研究地方病与地理环境关系的学者,又提醒方别注意不同学术流派和地域的代表性。
“如此,便周全许多。”萧老放下最后一颗棋子,这局与自己的对弈似乎也分出了胜负,“具体章程,你们试点办细化。记住,共识之共,在于集思广益;识在于明辨笃行。机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要让这套机制运转起来,最终靠的是参与其中之人,对苍生的敬畏,对真理的诚恳。”
“学生明白。”方别郑重收起名单,又拿出那本《本草拾遗》,“老师,这本书里,那位牟先生记录药材时,特别注重生长环境、采摘时令、形味鉴别,甚至记载了数例误用混淆药材导致无效或反效的案例。这种态度和方法,对我们培训基层采集人员,极具价值。”
萧老接过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这里,他记述某草形似透骨草,然叶背无毛,味不辛反甘,效迥异。寥寥数语,便将鉴别要点、可能风险道尽。民间采药人,代代相传的正是这等细致入微的观察与比较之学。你们编纂采集指引,当汲取此等精华,切忌大而化之。”
方别将萧老的指点一一记下,心中那关于如何甄别、记录民间验方的脉络愈发清晰。
他收好《本草拾遗》和名单草案,见天色已完全暗下,小院屋檐下那盏老式电灯洒下昏黄的灯光。
“老师,时候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方别起身,“名单和章程,我回去再完善,尽快报给部里。定西和云南的事,也会按今天议定的步骤推进。”
萧老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记住,凡事有经有权。大原则要守住,具体事上,多听听一线同志的声音,他们离泥土最近,知道哪里硬、哪里软。”
方别重重点头,转身走出小院。
回到车上,方别将刚才的谈话要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萧老有经有权四个字,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是啊,试点工作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千差万别的土地,再好的蓝图,也需要在现实的沟坎里调整步幅。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的灯光,收音机的声音、炒菜的香味、孩子的嬉闹隐约传来,织成一幅平凡却坚实的市井画卷。
方别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因庞大工作而产生的些微焦灼,渐渐被一种沉静的责任感取代。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更多遥远地方的灯火,也能如此温暖、安心吗?
到家时,薛文君已做好饭菜和乐瑶正在堂屋灯下说着话。
见方别回来,乐瑶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去萧老那儿了,聊了会儿试点的事。”方别放下公文包。“乐瑾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晓白也跟着一块儿过来的,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阵话。这会儿眼见饭点了,乐瑾又说什么要出去下馆子。”薛文君说着摇了摇头,“这不,俩人这会儿去全聚德吃烤鸭去了。”
方别听了,笑了笑:“年轻人嘛,久别重逢,出去吃点好的也是应当的。再说全聚德的烤鸭,乐瑾念叨好些日子了。”
乐瑶也抿嘴笑道:“就是晓白总说不要破费,乐瑾非拉着去。妈别担心,他们高兴就好。”
薛文君摆摆手:“我哪是担心,就是嘴上说说。来,方别,快坐下吃饭,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你多喝一碗。”
方别在桌边坐下,接过薛文君递来的汤碗。
排骨汤炖得奶白,萝卜清甜,热气氤氲中带着家的暖意。
他喝了一口,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老师对专家名单提了些意见,很有道理。”方别简单提了一句,“主要是增补了研究地方病的专家,还有提醒要注意不同学派和地域的代表性。”
乐瑶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有萧老帮着掌舵,你心里也能更踏实些。”
“是啊。”方别点点头,“老师看得深,想得远。有他指点,很多事能少走弯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乐瑾轻快的声音:“妈,姐,姐夫,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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