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山没恼。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吴兄不信,试试便知。”
郑明远站在门口,收起了折扇,走进院子。他看着李镇。“在下郑明远,请教李公子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轻慢。
李镇说:“你问。”
郑明远说:“《诗》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诗,李公子怎么解?”
李镇说:“没什么好解的。就是看见一只鸟,想起一个人。”
郑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以为李镇会引经据典,说出一大堆道理。但李镇没有。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没读过书的人。
“李公子,这诗可不是这么解的。”郑明远说。“‘关关’是鸟鸣声,‘雎鸠’是一种水鸟。诗人听见鸟鸣,看见水鸟,想起了心上人。这是起兴。起兴之后,才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只说了后半句,没解前半句。”
李镇说:“前半句也是鸟。后半句也是人。鸟叫了,想人了。就这么简单。”
郑明远不说话了。
他看着李镇,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敷衍他。
这个人说的,就是诗的本意。
诗的本意,本来就这么简单。
只是读书人把它弄复杂了。
周守正开口。
“李公子,老夫问你一个。《尚书·大禹谟》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个字,是儒家心传。李公子怎么解?”
李镇说:“人心容易偏,道心容易没。守住一条道,走到头。”
周守正愣住了。这十六个字,他解了三十年,写了十几篇文章,几万字。这个人用一句话就解了。而且解得不偏不倚,正中要害。他看着李镇的眼神变了。
吴文瀚不服气。“李公子,我再问你。《周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是什么?”
李镇说:“太极是开始。开始之前,什么都没有。有了开始,才有后面那些。”
吴文瀚说:“那太极之前是什么?”
李镇说:“不知道。没人在那里。”
吴文瀚噎住了。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太极之前是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几年,写了三本书,都没说清楚。这个人一句话,把问题推回来了。不知道。没人在那里。对啊,太极之前,没人知道。谁也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三本书,白写了。
郑明远又问。“李公子,你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李镇说:“不为了什么。”
郑明远说:“不为了什么?那读书何用?”
李镇说:“读书不一定有用。但不读书,连没用都不知道。”
郑明远愣了一下。他品了品这句话,品了很久。不读书,连没用都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他在学宫里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味道。
周守正站起来,走到李镇面前。“李公子,老夫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李镇说:“你问。”
周守正说:“道在何处?”
李镇说:“道在脚下。”
周守正说:“脚下?道在脚下,为何我看不见?”
李镇说:“因为你只看天。”
周守正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镇。李镇坐在竹椅上,衣裳皱巴巴的,胡子拉碴,脚上趿拉着破布鞋。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但他说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周守正的心上。
周守正忽然抱拳。“李公子,失敬。”
吴文瀚和郑明远也走过来,抱拳。“李公子,失敬。”
李镇摆摆手。“别敬了。坐下喝茶。”
三人在石凳上坐下。白芍从屋里出来,端着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很苦。周守正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吴文瀚喝了一口,咽下去了。郑明远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孙文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学问,不在你我之下。”
周守正放下茶碗,看着李镇。“李公子,你读过多少书?”
李镇说:“没读过多少。”
周守正说:“没读过多少,怎么懂得这么多?”
李镇说:“书读多了,反而懂得少。”
周守正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讲?”
李镇说:“书读多了,容易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想复杂了,就不懂了。”
周守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李公子,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今天听你一席话,觉得白读了。”
李镇说:“没白读。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是自己的。谁拿不走。”
周守正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光。不是敬畏,是钦佩。
吴文瀚开口。“李公子,你在渔沟村住了多久?”
李镇说:“好几年了。”
吴文瀚说:“以你的学问,为什么不去考功名?进学宫,当大儒,不比在这里打鱼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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