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哗啦啦响,有几片被掀翻了,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桌上的碗碟也被吹得叮当响,酒壶倒了,酒洒了一桌。
几个官员脸色变了。
那个年轻官员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椅子上,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往后退。那个七品官还站着,但腿在抖,脸白了。
“定……定府?”他的声音在抖。
他感知着这股气息,感知着那股压力,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不止……”
他说不出话了。
嗤。
一声轻响。像风吹过竹叶,像雨打在瓦上,像丝绸撕裂。
没有人看见剑,只看见一道光。很细,很亮,一闪就没了。
几个官员的脑袋飞起来,脖子上的血喷得老高,像喷泉。
尸体摇晃了几下,倒下去,砸在桌上,砸在地上,砸在酒菜里。
碗碟碎了,菜汤四溅,血混着酒,流了一地。
那个七品官还站着。
他面前的几个人都倒了,只剩他一个。他的裤子湿了,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跪下来,向后爬,爬得很慢,手脚并用,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他爬到红柱子底下,靠上去,大口喘息。他抬起头,看见了头顶的匾额。
“清正廉明,与民和善”。
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着他的脸,惨白。
血水从尸体那边流过来,流到他的脚边。
他缩了缩脚,血水还是追上来,染红了他的靴底。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子。她站在院子中间,灰布衣裳,短剑别在腰间,头发用木簪束着。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你不可杀我。”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朝廷七品征税官,位同县令。你杀我,便是要砍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柱子上,没地方退了。
“世上无人可砍我。”她说。
他的脸更白了。“你……你不过一介江湖女流,又有何资格为那些贱民伸冤?天下这般大,你伸得过来吗?!”
她冷笑一声。那笑容很短,很冷。
“伸不过来,便不伸了么?”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我以圣人身份,判你死罪。”
锃。
又是一声轻响。
剑光一闪,他的脑袋飞起来。
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在柱子上,溅在匾额上,溅在那四个金字上。
清正廉明。
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朱红大门,走上长街。
街上的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没有人敢靠近。她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说话。她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走回那个茶摊。摊子还在,桌子还在,条凳还在,陶壶还在。
铺了一层灰,薄薄的,像洒了一层面粉。
她把那只酒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搁在落灰的茶位那里。
酒袋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半袋苦茶。她放稳了。
这便是为老汉做的最后一桩生意。
……
……
天降宗。
山崖边。
天幕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绸带,挂在山间。
带着几分春水,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凉丝丝的。
漫山翠绿,树叶子新长出来的,嫩嫩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
多出了甚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儿,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里。
李镇坐在山崖边,看着这些翠绿。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更老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山上的岁月,不比当初在渔沟村。
在渔沟村,日子过得慢。太阳升起落下,江水涨了退了,鱼来了走了。
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坐在江边发呆一整天。
在山上的日子,过得更快。说是眨眼之间便是一日光阴,也不为过。
他不在乎。
他如今也愿意这般消磨自己的时间。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的,黛的,雾蒙蒙的。
山下传来钟声,当当当,是午饭的钟声。他没有动。他不饿。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翠绿,看着那些花儿,看着那一道道金色的阳光。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气线很细,很白,射出去,落在草丛里,草晃了晃,又直起来。
其实如今做了杂役弟子,也倒不错。
清净得很,无人来扰。
况且,也没人敢把李镇当作真正的杂役弟子来看待。
久而久之,李镇也乐得清闲,不再去做那些俗事。
李镇常年望着山崖,谁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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