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出了太岁帮,在东衣郡城里慢悠悠地晃。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更少了。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正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嵌,发出沉闷的响声。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呼噜声很轻,像风吹过窗棂。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在小天地里待了百年光阴,倒让他有了这般慢悠悠的性子。
那时候在天降宗的废墟上,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看日出,看日落,看云来云去。没人催他,没人等他,他也不用等谁。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去,慢得像水,不知不觉就流走了。
如今回到这东衣郡,回到这条他年轻时走过的街道,他还是那个慢悠悠的性子,改不了了。
关于邢叶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了进去。
太岁矿被朝廷垄断,帮子没了活路,马匪四起,百姓遭殃。这些都是他亲眼看见的。街上的冷清,百姓脸上的疲惫,酒馆掌柜的叹息,县太爷的嚣张,都是他亲眼看见的。
如今天下百姓受诡物迫害的少了,但受到的人祸却更多了。
诡物害人,是明刀明枪的杀,你怕,你知道怕。
人祸害人,是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割得你疼,却不让你死,让你活着,活着受罪。
“或许这老周家根本不适合当皇帝。”李镇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不论是之前那位周皇,还是如今的平西王,事实上都是如此。一个修通天台,吸食百姓血肉,把自己弄成了怪物。一个收了太岁矿,断了帮子的生路,逼得马匪成群。
名字换了,年号换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换了,但底下的人还是那些人,做的事还是那些事。
可就算再扶持一个新皇帝,又如何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李镇忽然一愣。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中央,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枯了,在风里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非当年的镇仙李家,也陷入了与自己一般的困局?
李家的人,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想过?
猫姐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呼噜,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光。她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鼻头,然后开口。
“看开点。”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你的征途是玄变十一重天,而非这一寸江山。”
李镇伸出手,弹了一下猫姐的脑袋。弹得不重,猫姐缩了缩脖子,喵了一声。
“再怎么说,我也是一方反王。当初多少也是看不得百姓疾苦。”李镇说。
猫姐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爪子很轻,肉垫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哪里的百姓过得不困苦?”她说。“小镇子,姐姐跟你说,别看你如今已是玄仙修为,在小世界中算是顶天的存在,可到了白玉京中去,也不过是一位宗门内门弟子的水准,连一些活了数百数千岁的中登都厮杀不过的。”
她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背弓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然后又趴下去,把下巴搁在李镇的肩膀上。
“在这个世道,弱小即原罪。你就算有心为这些百姓出口气,便更应该早些跟我去白玉京……去……”
李镇伸出手,摸了摸猫姐的胡须。胡须很细,很硬,像针一样扎手。
“去做什么?”他问。
猫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含糊。
“哎呀……”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我现在就像你的长辈,又希望你出息,又不希望你吃苦。这个世道藏着太多的秘密,只不过,我上辈子是知晓一些的,如今都是些碎片零散的记忆。总之,若时机成熟,你务必要飞升白玉京。只要你入了道胎,就能无视界域屏障,想回家便回家。那个时候,所有的小天地,你希望他们是哪般模样,他们就是哪般模样。”
李镇轻轻摩挲猫姐的脑袋。
猫姐的毛很软,很滑,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摸着她的头,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暗了。
街边的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的漆在暮色里显得很旧,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应和。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带着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干草味。
李镇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抹光。
“可是猫姐啊,我想让天地成为我想的那般样子,可是他们呢?”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还在街上赶路的百姓。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低着头,走得很急。一个背着包袱的行脚商,脚步匆匆,像在赶什么。一个老妇人,弯着腰,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很慢,像是在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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