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面没有声音。李镇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过了半晌,里面才传出来一个老人嗡嗡的声音。
“咋咧,咋咧……”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吵醒,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出来的,听不真切,但那个调子,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腔调,李镇认得。
多少年了。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很慢,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不是鞋底磨地面的声音,是脚抬不起来,在地上蹭。
嘎吱,嘎吱,一下,又一下。
铁栓被拉开了,刺啦一声,很响,在寂静的庄子里像一道闪电。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大。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矮矮的,圆圆的,满脸褶子,像一颗被晒干的核桃。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头皮。眼睛很小,眯着,像两条缝,但缝里有光。
老铲。
李镇看着那张脸,那张曾让他挂念,让他哭笑不得的脸。
在老铲庄子里的大水缸边,在田野里的孤坟旁,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那张脸骂过他,打过他,也笑过。那张脸在他离开的时候,站在寨门口,看着他走,没有挥手,没有说话。
老铲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看过来,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灰布衣裳,头发束着,腰背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白发。老铲愣了一下,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又看。
“你……你……”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他伸出手,枯瘦的、满是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伸向李镇的脸,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他不敢碰。他怕碰了,那个人就碎了,像梦一样。
“镇……你是镇娃子!”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矮矮的身子扑进李镇怀里,双手抓住李镇的衣裳,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布里。
李镇一个熊抱,跟抱小孩似的将这位矮小老头给抱起。老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骨头硌着李镇的胸口,硌得生疼。他的头靠在李镇的肩膀上,像一只老猫。
“铲爷,是我。”
李镇的声音很平静,他一直都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如今,连李镇的脸上都有了涟漪。
老铲趴在他肩上,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他的手抓着李镇的后背,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飞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只是嗬嗬的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猛地从李镇怀里挣出来,往后跳了一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在那两条缝里像两颗豆子。
他看着李镇,又看着李镇肩膀上的猫姐。那只黑猫蹲在那里,舔着爪子,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铲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的手摸到门后的锄头,握紧了,举起来,锄头对着李镇。
“游神养僵。”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镇娃子已经死了。莫不是你这游神,将我家镇娃子的尸首给养成了僵!”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猫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警惕和恨意。
他的嘴唇在抖,白胡子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可告诉你,我老铲虽然只是个登堂铁把式,但这手里的功夫和绝技,足够你喝上一壶的!”
他把锄头举得更高了,两只手握着锄柄,指节发白。
猫姐翻了个白眼,放下舔了一半的爪子。
“小老头,我可告诉你,你家镇娃子好好的,压根就没有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什么游神养的僵,而是货真价实的李镇!”
老铲当下更是眼珠子狂转,身子后倾,手里已经在摸索着趁手的农具,同时额头上流下豆大的汗珠。
他的眼睛在李镇和猫姐之间来回扫,扫了好几遍,越扫越怕。
“口吐人言,道行果然不低!”
他的声音又矮了几分,但锄头还举着。
猫姐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你一个登堂的老头子,拿着把锄头,能挡得住我?”
老铲的脸色更白了。
他的手在抖,锄头在抖,锄头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但他没有放下。他咬着牙,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我老铲什么都没有,要命一条!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虽然人与游神不犯,但你把我徒儿炼成僵尸,这仇我一定要报!”
猫姐看着老铲,忽然来了兴致。
她从李镇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老铲面前三丈外,尾巴竖得笔直,末端的毛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桀桀桀。”猫姐发出一串笑声,笑声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谁说你只有一条命了?你这屋子里,可有如此浓郁的银太岁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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