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从他脑门上移开,移到他的后颈上,搭在那里,五根手指像是五根铁钉,钉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的眼泪流出来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他当了十几年皇帝,坐了十几年龙椅,批了十几年折子。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他错了。
他什么都怕。
“皇兄……皇兄饶命……”他呜咽着,声音像小孩子。“朕……臣弟……弟不是故意的……弟不想坐这个位子……是他们……是他们非要朕坐的……”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不想坐?那你现在……起来……把位子还给朕……”
那只手从后颈移到他的肩膀上,用力往下压。平西王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要碎了,骨头在咯吱咯吱响。
“不……不……”他的声音在抖。“皇兄,你……你已经死了……你不能……”
“朕没死。”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指甲划过铁皮。“朕没死!朕只是换了个地方!朕还在!朕一直都还在!你们看不着朕,但朕看得着你们!朕看得着你!朕看得着你怎么坐朕的位子!怎么批朕的折子!怎么睡朕的龙床!”
那只手猛地收紧,平西王的肩膀咔嚓一声,骨头裂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黑暗里,那生锈的骨头扭动的声音更响了。
咔咔咔,咔咔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站起来,在直起腰,在伸出手,在张大嘴。
“塔里太冷了……”那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朕不想待了……朕要出来……朕要坐回朕的位子……”
平西王趴在地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一脸。
他不敢动,不敢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头顶,低头看着他。那东西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盯着他,一动不动的。
“你……你出来……朕把位子还给你……”
平西王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没有回答。黑暗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呜,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那只手忽然松开了。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平西王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喘息。他的脸贴着地,血在地上洇开,黏糊糊的。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油灯亮了。不是他自己亮的,是突然亮的。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御书房里又有了光。那个太监躺在地上,脑袋滚到墙角,眼睛还睁着。折子散了一地,有的已经沾了血。
椅子的扶手断了,倒在地上。砚台翻了,墨汁流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滴答答。
平西王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半边脸没了皮肉,露出下面的骨头。他慢慢爬起来,扶着桌腿,站住。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侍卫,没有太监,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呜呜呜的,像是在哭。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半张没了皮肉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白森森的骨头,红艳艳的肉,黑洞洞的眼窝。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风吹过来,把御书房的门吹得吱呀吱呀响。那盏油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像是在眨眼。
……
……
平西王靠着门框,坐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半张没了皮肉的脸,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和另半张完好的脸凑在一起,像两张脸拼在一处。
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血凝成了黑色的痂,糊在骨头和肉的接缝处。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带着远处枯叶的气味。
御书房的门被吹得吱呀吱呀响,一扇开着一扇关着,像是在一唱一和。
那盏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灯油快烧干了,灯芯烧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没有动。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那东西又回来了。
过了很久,月亮移到西边,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
走廊里有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一个太监端着茶盘走过来,看见平西王坐在门口,吓了一跳。茶盘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稳住,弯着腰,小步跑过来。
“陛下,您怎么坐在这儿?地上凉……”太监的声音在看见平西王的脸时戛然而止。茶盘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茶壶碎了,茶杯滚到一边,茶水溅了一地。
太监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平西王那半张脸,看着那些露出来的骨头,腿一软,跪下来,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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