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看见李镇,缩得更深了,有的把头埋进土里,有的钻进石缝里,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没有人敢看他第二眼。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他走过了石阶,走过了那片松树林,走过了那条干涸的溪沟。
他走到了山腰,那里有一条岔路,一条往山下,一条往山后。他转往山后。
山后的路更窄,更陡,两边的树更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更潮湿了,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不是死鱼的腥,是活物的腥,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了很久、积攒了很久的腥。
李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口潭。
潭很大,足有三四丈宽,潭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
潭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冷冰冰的,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潭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波纹。
但李镇能感觉到,潭底有什么东西,很大的东西,在那里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沉,像鼓风机。
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得发黑,滑溜溜的。
石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黄灿灿的,像老人的头发。
潭边的空气更冷了,比别处冷了很多,像是冬天提前到了这里。
李镇站在潭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水。
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潭边,耳朵竖着,尾巴绷直了。
她的眼睛盯着潭面,瞳孔放大了,琥珀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亮。
潭水忽然动了一下。
一圈涟漪从潭中心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漫到潭边,撞在石壁上,又荡回去。雾气更浓了,冷冰冰的,像要冻住人的骨头。
一张脸从潭水里浮出来。
从水底慢慢升上来,像一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玉,不是惨白,是瓷白,像上好的白瓷。
眉毛很长,微微弯着,像两片柳叶。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没有血色。
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长,在水里飘着,像海藻,像墨汁在水中晕开。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很好看。
但李镇觉得,那不是人。那是别的东西,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的情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深沉的东西。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看着李镇。
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这么多年,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石头。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李镇看着她。“爷爷常跟我提起你。”
老蛟娘娘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提我什么?”
李镇说:“提你是个好人。提你帮过我。提你给我黑太岁,让我能够炼体。”
老蛟娘娘的笑容深了一分。
“你爷爷,还算有点良心。他拿了我的黑太岁,让你死而复生,能不经常提我么?”她顿了顿。“你吃的黑太岁,都能甚多断江铁把式,迈入食祟之境了。”
李镇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月光从那脸上的水珠里折射出来,闪着微微的光。
“你晋升道行,惹得那些精怪诡异嫉妒。”李镇说。“它们找了我,想让我来对付你。”
老蛟娘娘的眉毛动了动。
“龙蛇又怎会相斗?几些蝼蚁而已,随他们怎么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她伸出手,从水里伸出来。那只手很白,很长,手指很细,指甲很长,是淡粉色的。
她把手搭在潭边的石头上,石头上的青苔被她一碰,立刻枯了,卷起来,变成灰。
“你如今的道行,也算够看了。”
她看着李镇,那双眼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他一遍。“玄仙。在这个小天地里,你是独一份。”
李镇说:“前辈倒是过奖了。”
老蛟娘娘摇了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她顿了顿。“你只要帮我一个忙,我便能让你拥有一片真正的龙鳞。”
李镇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
“龙鳞又有何用?如今的我,不需要你帮衬。”
老蛟娘娘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自古以来,骄兵必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你自以为自己是玄仙便能横行天下。可在这玄变十一重天,乃至白玉京中,玄仙也不过是大点的炮灰。”
她的手从水里抬起来,五指张开。
掌心里有一片鳞,很小,只有拇指大,但很亮。金光灿灿的,像一颗小太阳。鳞片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像文字,又不像文字,像图案,又不像图案。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闪着光,一条一条的,像活物在游动。
李镇看着那片鳞。他的眼睛没有动,但他的心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感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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