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什么拿不出手的爱好才算完整。这话听起来挺别扭的,但我是认真的。比如说我吧,我最见不得光的一个爱好就是——偷看别人的购物车。不是那种网上购物车的截图,是超市里那种真实存在的、被推到收银台前面排着队的铁架子。我喜欢站在离别人三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货架上的薯片口味,实际上眼睛的余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陌生人的购物车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看起来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会往车里塞三包辣条和一盒褪黑素,也不知道一个妆容精致的小姑娘会在角落里藏一袋给猫吃的鸡胸肉和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的加长夜用款。这些东西比任何身份证上的信息都更接近一个人的真相,它们不会撒谎。我有一次甚至跟踪了一个推着空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四十分钟的老头,他什么都没买,只是在每一个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再放回去,最后空着手走出大门。我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的阳光里,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空着手走出去的人,他们只是来闻一闻打折面包的味道,摸一摸新到的毛巾,然后就走了,好像这样就算参与过了这个世界一样。
说到跟踪这件事,我得承认我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天赋。我不是那种变态的跟踪狂,我不记人家的家庭住址,不翻人家的垃圾桶,我只是喜欢观察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流露出来的那种状态。比如地铁站里那个每天都要在闸机口愣三秒钟才想起来刷卡的男人,比如凌晨三点还在便利店里对着关东煮发呆的姑娘,比如下雨天把伞让给流浪狗自己淋着跑过去的胖子。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存着,像一个巨大的文件夹,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城市纪录片,比那些拍得花里胡哨的宣传片真实一万倍。后来我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周末挑一条从来没坐过的公交线路,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来,全程戴着耳机但不放音乐,就为了听周围的人在聊什么。我听过两个老太太因为争论哪家菜市场的葱更便宜而差点打起来,也听过一个高中生对着电话哭诉自己考砸了数学不想回家,还听过一个外卖员坐在最后一排给自己五岁的女儿录生日祝福视频,录了十几遍都不满意,最后蹲在公交车后门的台阶上哭了。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人会记录下来,它们就像空气一样在城市里飘散,被风吹走,被雨冲掉,只有像我这种闲得发慌的人才会把它们捡起来,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但是你知道吗,最让我着迷的东西其实不是这些活人,而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我说的是遗物,但不是那种被家人整理好放在柜子里的遗物,而是那些被遗忘在出租屋里、被房东清出来扔在楼道口的遗物。我有一次在小区楼下看到一堆被扔掉的东西,有破棉被、旧拖鞋、几个搪瓷缸子、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还有一个铁盒子。我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信,信封上都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盖的都是同一个县城的地名。我把那些信抽出来看了几封,是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写给一个叫陈建国的男人的,信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什么猪圈漏雨了、儿子考了全班第三、隔壁老张家的闺女嫁人了之类的。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1998年3月12日,信上说她得了病,让他有空回来一趟。我不知道陈建国有没有回去,但我猜他没有,因为这堆东西被扔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来认领。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把那叠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我又折回去,把那个铁盒子捡起来揣进了包里。我现在还留着它,放在我书桌下面的纸箱子里,偶尔拿出来翻一翻。我想象中的王秀兰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但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这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跟一个人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和几百公里的距离,却因为她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而觉得跟她很熟。她要是知道有个陌生人把她写给丈夫的信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大概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吧。
说到脑子有病,我最近干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我开始在网上收集陌生人的死亡讣告。不是那种正规报纸上登的,是那种贴在本地论坛或者朋友圈里的,格式通常都很随意,什么“沉痛悼念我的父亲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享年多少岁,兹定于某日举行告别仪式”。我把这些讣告截图保存下来,按日期分类,建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我甚至给这个文件夹取了个名字叫“人间退场记录”。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丧气,甚至有点晦气,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每一份讣告背后都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不管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风光还是落魄,是被人记住还是被人遗忘,至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一点痕迹。我特别喜欢看那些家属写的悼词,有些写得特别官方,一看就是从网上抄的模板,有些写得特别真情实感,能看出来是憋着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最后只化成了一句“爸爸一路走好”。有一个帖子让我印象特别深,是一个女儿写给她妈妈的,她说妈妈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一次县城,是因为她考上大学去送她,临走的时候在车站门口买了一根烤肠,母女俩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她说妈妈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候车室的玻璃窗外面朝她挥手,笑得很开心,好像女儿不是去上大学,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她说她现在每次吃烤肠都会想起那个画面,然后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看完这条帖子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我的“人间退场记录”文件夹里。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妈妈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县城的车站门口跟女儿分吃了一根烤肠,然后目送她坐上了一辆开往远方的长途汽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它的平和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它的平和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