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收集别人的购物车、跟踪陌生人坐公交车、捡别人扔掉的遗物、保存网上的讣告——这些东西既不能变现,也不能拿来炫耀,甚至连个能说的人都找不到。你要是跟朋友说你周末最大的乐趣是去看别人怎么死,人家大概会觉得你心理有问题,赶紧把你拉黑。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们是真的,是活生生的人在某个真实的瞬间留下的真实痕迹。它们不像电影那样有起承转合,不像小说那样有精心设计的悬念和高潮,它们就是生活本身最原始的样子——杂乱、无序、充满了无意义的细节和突如其来的悲伤。可正是这种杂乱和无序让人觉得踏实。你想啊,一个能把购物车装满辣条和褪黑素的西装男,他白天在公司里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一个会给流浪狗撑伞的胖子,他朋友圈里发的肯定都是些搞笑段子和美食打卡照。每个人都有好几副面孔,只有在他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那张最真实的脸才会露出来。而我,就是那个专门蹲在角落里等着看这张脸的人。
我甚至还干过一件更离谱的事。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下楼,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数经过的行人里有多少人是低着头的,多少人是抬着头的。我本来以为低头看手机的至少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结果数了三天之后发现数据完全不对,因为很多人既不是低头也不是抬头,他们是侧着头——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或者侧着头看路边的店铺招牌,或者侧着头躲开迎面走过来的一条狗。我后来又调整了统计标准,把侧头也算进去,重新数了一周,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经过我们小区门口的成年人里,有百分之六十七的人注意力不在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上。他们要么在想别的事,要么在看别的东西,要么在跟别人聊天,真正专注走路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这个数据没有任何实际用途,既不能写成论文发表,也不能用来指导城市规划,但它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它说明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他们的身体在这条街上走着,灵魂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我可能就是那种灵魂飞得太远以至于忘了回来的人,所以我需要靠收集别人的碎片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现实,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拽回地面上一样。
前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变成了一团透明的气体,飘在城市的上空。我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我看见房东打开门进来,骂了一声晦气,然后开始翻我的抽屉找房租合同。我看见我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我妈哭得站不稳,我爸站在一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见我的朋友在微信群里讨论要不要来参加我的葬礼,有人说来,有人说不来,最后不了了之。我还看见有人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那些塑料袋里有我收集的铁盒子、有我打印出来的讣告截图、有我随手写在烟盒上的那些观察笔记、有我在地铁票背面画的那些陌生人侧脸的速写。它们就这样被扔掉了,跟剩饭剩菜和快递包装盒混在一起,等着第二天一早被垃圾车运走。我在梦里急得不行,拼命想去把那些东西捡回来,但我只是一团透明的气体,什么都抓不住。后来我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我那个叫“人间退场记录”的文件夹复制了一份,存到了云盘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怕有一天我真的死了,这些东西也跟着一起消失。虽然它们对别人来说一文不值,但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我活着的证据,证明我曾经认认真真地看过这个世界,看过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角落和缝隙。
现在我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有病了。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一点不太正常的爱好来维持精神上的平衡。那些看起来循规蹈矩、生活得一帆风顺的人,说不定背地里也在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我认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结果他的业余爱好是在网上写恐怖小说,每一篇的主角都是银行柜员,每一个结局都是主角被自己点的现金活活闷死。还有一个做幼师的朋友,平时对孩子温柔得像天使一样,但她家里养了一缸食人鱼,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鱼缸前面看着那些鱼撕碎一块生牛肉。你说这些人正常吗?不正常。但他们活得挺好的,工作也没耽误,人际关系也没什么大问题。反倒是那些看起来什么毛病都没有的人,往往在某一天突然就崩了,辞职、离婚、出家,干什么的都有。所以我觉得人还是得有点见不得光的爱好,就像房子的地基下面得留个通风口一样,不然早晚得发霉。我的那些爱好虽然听起来奇怪了点,但它们让我觉得踏实,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无聊,让我在每个普通的日子里都能找到一点值得记住的东西。哪怕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有点恶心,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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