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神色一凛,纷纷起身,来不及整理衣衫,套上棉裤,披上外套,脚步匆匆就往屋外赶。
一日的义诊,村里体弱老人、孩童居多,冬日酷寒最易染寒晕厥、旧疾复发,时刻让人揪心。
金戈神色沉静,快步走在最前,医者本能让他瞬间进入状态,一边迈步一边抬手理顺袖口,随时准备出手施救。
院内晨雾寒凉,昨日踏碎的积雪,又结起一层坚硬的冰块。
众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全玉芬站在院门外,满脸急切,频频抬头望向老爷子居住的方向。
见几人快步走出,立马高声催促。
“你们可算醒了!赶紧的,家里热闹得很,都聚满人了!”
众人脚步一顿,神情一愣。
预想中的哭喊哀嚎并未响起,村子方向反而隐隐传来人声嘈杂、议论纷纷的喧闹,压根不像是有人急症遇险的模样。
金戈眸色微动,双眉一皱,不解的出声询问道。
“玉芬姐,咋回事,不是屯里有人犯病?”
全玉芬闻言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语速飞快的回应着。
“不是犯病!是朴大虎一家,还有那晚跟着一起上门闹事、撒泼起哄的几户人,天不亮就齐刷刷跪在老爷子家门口,现在全屯人都围着看热闹呢!”
几人闻声,皆是一阵愕然,来不及多想,抬脚便顺着村道快步赶去。
冬日清晨的村道空旷寒凉,薄雾未散,冷风卷着细碎雪沫扫过人的脸颊,刺骨冰凉。
越靠近老爷子院落,人声便愈发喧闹,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围堵在院坝外,人人裹着厚棉袄,踮脚探头,低声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挤开人群上前,一眼便看清了院门景象。
只见坚硬的雪地冰面上,朴大虎一家几口尽数跪在地上,身姿低垂。
朴大虎跪在最前,背脊佝偻,脑袋死死垂着,额前发丝被晨霜冻得发硬,脸颊冻得通红发紫。
身上的旧棉袄沾满雪屑泥点,双膝深深抵在坚硬的冰面上,哪怕冰寒透骨,也分毫不敢挪动。
那日嚣张跋扈、出言不逊的戾气,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的惶恐与羞愧。
身后,是他的媳妇与未成年的孩子,一家人规规矩矩跪地俯首。
妇人垂着头默默抹泪,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满心愧疚后怕。
两个孩子懵懂低头,怯生生不敢抬头看人。
再往后,那晚跟着起哄、上门闹事,借酒撒泼的几户村民,此刻也尽数跪在侧边,排成整齐的一排。
这些人之前个个蛮横无理,仗着是本地山民胡搅蛮缠,此刻全都垂肩俯首、噤若寒蝉,脸上满是愧色,没人敢抬头对视围观乡亲的目光。
冬日冰冷的地面冻得他们双腿发麻、膝盖刺痛,却无一人敢起身避让,更无一人敢出声辩解。
院坝正屋门槛上,朴老爷子一身深色厚袄,静静伫立在寒风之中。
老人家昨夜宿醉刚醒,眉眼间还有几分倦怠,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威严,不怒自威。
他垂眸望向院门跪伏的一众后生晚辈,目光沉沉,不言不语,没有斥责,也没有动容宽恕,只静静看着。
围观的村民见状,也纷纷低声感慨,议论纷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前些天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们,如今知道错了,晚了!”
“人家大夫来探亲,还好心好意给咱屯子义诊救人,寒冬腊月不辞辛苦,分文不取,他们倒好,上门找茬、撒泼污蔑,简直是把咱屯的脸面都丢尽了。”
“就这,人家大夫还不计前嫌,把大虎一家从鬼门关拉回来,要不然,一家子都得跟着去了。”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落在朴大虎一行人耳中,让他们头颅垂得更低,脸颊滚烫,羞愧得无地自容。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场面唏嘘之际,人群前排忽然有人跨步走出。
正是之前拿拐杖当众怒打朴大虎的朴家长辈,朴万岭。
此时见金戈一行人过来,当即双手抱拳,对着几人微微躬身,率先开口赔罪。
“几位小兄弟,老夫在此,替咱们松浪屯,给你们赔一句不是。”
他侧过拐杖,抬手指向院坝中跪伏的一众人影,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家里晚辈失德,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教导好,才闹出这等荒唐事。今日我亲自领他们登门悔过,只求几位小兄弟见谅。”
周遭围观的村民听了,顿时止住声响,无人在言语,目光齐刷刷的尽数聚焦在金戈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决断。
寒风簌簌吹过,金戈身姿挺拔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从容。
他看了看一旁的朴大虎儿女,又瞧了瞧昨天才刚苏醒的妇人,眉眼间挣扎了两下,随即微微抬手,轻轻托住朴万岭抱拳的双臂。
“万岭叔不必如此。”
“乡里乡亲,哪有解不开的过节。前日之事,不过是一时醉酒,众人一时糊涂,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说罢,他再度看向院坝中跪地的几人,语气里多了几分体恤与温和。
“还是让他们赶紧起来吧,这闷炕的毒虽然解了,可身子终究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时间长了,孩子身体吃不消。”
可朴万岭心头依旧沉甸甸悬着,半点轻松不下来。
他抬眼看向金戈坦荡平和的眉眼,又扫过跪在地上、浑身僵硬、面色惨白的朴大虎妻儿,心底陷入两难。
他怕金戈几人只是碍于情面故作大度,心底实则郁结怨气、并未解恨,今日轻易揭过,反倒埋下隔阂。
几人要是得不到对方原谅,往后怕是在屯子里很难再抬起头。
仅凭金戈的一场义诊,朴大虎一家就能被屯里乡亲的唾沫给淹死。
可他又担心大病初愈的妇孺孩童,在冰天雪地中长时跪立受寒,本就未愈的身子再落下冬日寒疾。
左右权衡不定,朴万岭喉间微动,正欲开口再说些赔罪的话,试图弥补周全。
就在其神色摇摆、进退两难之际,一直静立旁观、身为院落主人的朴万山,终于缓缓开口发话。
“行了,万岭,让他们都起来吧,可别跪坏了身子。”
“小七说的没错,乡里乡亲的,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事儿就此打住,赶紧让他们回去吧,免得待会儿耽误小七给乡亲们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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