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堡垒的最深处，范德格里夫特上将终于闭上了眼睛，在指挥室的椅背上沉沉睡去。
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的地图上，红色的进攻箭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蓝色的防线。
所罗门群岛的夜，从来不是寂静的，但在这一刻，地下堡垒里有了片刻的宁静——那种大战间隙、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窗外，或者更准确地说，地堡之外的世界里，新一轮的炮击又开始了。
远处的山头上，一团又一团的黑烟升腾而起，在晨曦的微光中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黑色花朵。
华联军队的攻势不会停止，而美军的困守才刚刚开始。
范德格里夫特在睡梦中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即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也依然在思考着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在没有天空、没有海洋的岛屿上，一支军队究竟能坚持多久？
答案，正在所罗门群岛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沟、每一个洞穴里，用鲜血和生命一寸一寸地书写着。
范德格里夫特上将的司令部深藏于瓜岛中央山脉的地下四十米处。
这条坑道是日本人当年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挖掘的，如今成了美国太平洋舰队陆战部队最高指挥官的容身之所。
坑道两侧的水泥壁上还在渗水，昏黄的灯泡每隔十米一盏，将整个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柴油发电机的废气，以及几百名官兵挤在一起无法避免的汗臭。
上将的作战指挥室原来是日军的弹药库，面积大约六十平方米，现在塞满了电台、地图桌、几部电话，以及两个用木板钉成的文件柜。
范德格里夫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双手按着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两天前，华联对瓜岛发起了进攻！
数百架舰载机在第一波空袭中炸平了岛上的简易机场，随后是持续二十四小时不停的舰炮轰击，再然后是登陆部队。
不是从滩头，而是直接从岛东侧的悬崖攀爬上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万三千陆战队员，八千陆军士兵。
这是他手里全部的筹码。
之前的主战场舒瓦瑟尔岛。
努基基陷落，唐纳德的陆战三师被打残，装甲车辆几乎全部损失，超过八千名小伙子再也无法回到家乡。
现在轮到瓜岛，范德格里夫特放下双手，睁开眼睛。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瓜岛的军事地图，红蓝两色的箭头交错纠缠。
“乔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参谋长斯蒂夫少将立刻走到他身边。
“我们的淡水储备还有多少？”
“按照现在的配给量，还能坚持十二天。”斯蒂夫顿了顿。
“但问题是，我们失去了一号水源地。华联军队昨天下午占领了北坡的那条溪流。”
范德格里夫特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日本人当年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上就是因为失去淡水供应，才被迫发动那些自杀式的夜袭。
而现在，历史正在以讽刺的方式重演，只不过攻守双方调换了位置。
“发电报给尼米滋将军。”范德格里夫特说。
“告诉他，瓜岛守军将在中央山脉继续抵抗，请他不必顾虑我们，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斯蒂夫愣了一下：“将军，是不是应该说……”
“说什么？说我们需要支援？”范德格里夫特打断他。
“乔治，尼米滋比我们更清楚这里的情况。他的舰队被华联海空军堵在三千海里之外，他比我们更着急。”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拖住华联的部队，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每一场战役里，都不得不回想起代价。”
斯蒂夫沉默了，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上校的时候，在硫磺岛上看着日军躲在洞穴里顽抗的场景。
那些日本兵在没有补给、没有支援的情况下，硬生生将战役拖了三个月。
当时他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意志能让一个人在那种绝境中继续战斗。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意志。
是别无选择。
“将军，”斯蒂夫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范德格里夫特抬起头看着他。
“日本人当年在这里修的工事，是防着我们登陆的，现在华联军队里有东瀛省的保安部队。”
“那些日本兵比我们自己还熟悉这些坑道的位置和走向，我们躲进他们修的工事里，真的能守住吗？”
范德格里夫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
“乔治，你低估了日本人的聪明，也高估了他们的记忆力。”
斯蒂夫不解。
“这些坑道是他们修的没错，但你知道他们修了多久？修建这些工事的日本工兵，大部分早就死在太平洋各个岛礁上了，活下来的那几个。”
“现在在华联军队里，但他们记得的只是当初的设计图纸，而不是这三年来美军对这些工事的改造和加固。”
范德格里夫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们现在站的这条坑道，1944年被我们海军陆战队占领后，我们用了一整年时间重新加固、拓宽、增加新的分支。”
“那些日本人的保安部队只知道原始结构，不知道我们后来又做了什么！再说，当年的那些驻岛日本士兵还剩下几个？”
斯蒂夫恍然大悟。
“所以我也如同唐纳德将军那般退入山区是对的？”
“对。”范德格里夫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通知所有部队，从现在开始，执行‘仙人掌’计划第二阶段，放弃外围所有不必要的阵地，将兵力收缩到中央山脉核心区域。”
“把我们的工兵队派到每一个坑道入口，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每一个洞口都是地雷阵，每一个转角都是机枪巢。”
“我要让华联军队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斯蒂夫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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