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尤其是眼角的纹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但他的眼睛不浑浊,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不像是活了上千年的老者。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茶壶是粗陶的,壶身没有上釉,露出陶土本来的暗红色。
茶杯也是粗陶的,杯壁厚实,形状不太规整,带着手工捏制的拙朴感。
茶已经泡好了。
热气从壶嘴和杯口升起来,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青槐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用一把竹制茶匙轻轻拨弄着茶杯中的茶叶,像在调整这壶茶最后的口感。
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像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响。
“来了?”
“来了。”
青丘说。
青槐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青丘身上,扫过她腰间的银枪和那双重瞳,停留了不到两息。
然后移向姜啸,在他手中的九幽剑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阿笙身上。
在看到阿笙发髻上那根银灰色羽毛的瞬间,他手中的茶匙微微顿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在场三人都看见了。
“混沌妖皇。”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带了一个人,来见我。”
“两个。”
青丘纠正他,“一个是我爹,一个是帮我们狐族找回古老传承的人。”
青槐的目光重新落在阿笙身上,又看了一眼那根羽毛。
他没有追问羽毛的来历,只是将茶匙放下。
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然后抬起眼皮看着青丘
“你的茶已经泡好了,过来喝。”
青丘没有犹豫,迈步走向那张石桌,在青槐对面坐下。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茶杯,只是安静地等待。
青槐看着她的坐姿,微微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将那杯茶推到青丘面前:“你不敢喝,怕我在茶里动手脚?”
“不是不敢,”青丘说,“是在等您先喝。”
青槐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像一道在干涸河床上蜿蜒了很远,终于汇入暗流的细泉,几乎听不到声响。
但那丝笑意,确实在他的眼角纹路中漾开了一瞬。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仰头喝了半杯,然后将杯底亮给青丘看。
“老夫喝了,现在该你了。”
青丘端起茶杯,没有像他那样豪饮,而是小口小口地抿。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带着一种类似松针和野花混合的清香。
她不太懂茶,但她知道这壶茶是青槐亲手泡的。
用这棵老槐树下数百年来不曾断过的泉水。
这杯茶的意义,不在于茶的品质,而在于喝茶这件事本身。
喝完这杯茶,她就是青槐认可的客人。
青槐放下茶杯,没有再给青丘斟满,而是将茶壶的盖子轻轻盖上,搁在石桌的一侧。
这个动作意味着,待客之礼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老夫听说了你的事。”
“混沌母光觉醒,破焚世大阵,净化冥府咒力,跟混沌神宵殿的尊主论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但血脉的事,不是靠这些就能说清楚的。九尾妖狐的支系传承,讲究的是根源的延续。你是半人半妖,老夫认你的本事,但不认你的血脉。”
“那您认什么?”
青丘问。
“认打。”
青槐说得坦荡,“九尾妖狐从荒古时代传下来的规矩,支系之间谁也不服谁的时候,就打。打赢了的说了算,打输了的闭嘴。”
他将目光转向姜啸:“你带了这个人来,不就是想让他跟老夫打一场吗?”
青丘没有否认:“是。”
青槐将老槐树下的空地扫了一眼,那块空地不大,但地面平整,泥土被踩得紧实发亮。
像被无数双脚打磨过,这片空地大概就是他平时活动筋骨的地方。
“那就打。”
青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点老人才有的滞涩感,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但当他的手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时,姜啸注意到他那双手的皮肤虽然苍老,但骨节粗大,五指有力,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的老茧。
那是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痕迹。
这个老人不只是在树下喝茶的隐士,他曾是九尾妖狐东部支系最强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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