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婉接过禾穗递来的茶盏，指尖仍有些发僵。清茗入口，却冲不散舌根残留的苦涩，她望着杯中摇曳的茶叶，轻声道：“这药越发地难以下咽。”
禾穗接回茶盏搁在梨木案上，温热的掌心覆住那双微凉的手，轻声道：“老话说‘苦尽甘来’，等义姐调养好了，义姐才能和巧姐儿踏春寻梅不是。”
话音未落，巧姐儿已扑到榻前，她亮晶晶的眼睛盛满期待：“娘亲说过的，乖乖吃药，病才能好！等娘亲病好了，我们一起摘葡萄做果酿吧，园子里葡萄都挂成串了！”
董婉抚过女儿的面颊，指腹蹭到孩童特有的温热。“好，乖乖吃药，等好全了就带我的小馋猫去摘葡萄。到时候咱们酿两大瓮，一瓮埋在海棠树下，一瓮留着给囡囡解馋。”她轻声应着，嘴角扬起的弧度里藏满温柔，苍白的面容在女儿的笑颜映衬下，更显柔弱。
禾穗看着絮絮说话的母女，恍惚间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那时暮色压弯稻穗，母亲佝偻的脊背比稻秆更弯，沉甸甸的背篓压得她脚步蹒跚。可每当穿过田埂归家，母亲总能像变戏法似的，从篓底摸出几颗带着草屑的野果塞进她手里。那酸甜滋味裹着青草腥气，年幼的她总觉得，这便是人间最珍贵的美味。
眼前这对母女相视而笑的模样，恰似记忆里那抹温暖的光，她鼻尖泛起酸涩，眼眶瞬间蒙上薄雾，她想娘亲了。
“这是怎么了？”董婉轻柔的询问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一阵微风，吹散了萦绕在禾穗心头的回忆迷雾。
禾穗这才惊觉，自己竟已红着眼眶怔在原地许久，慌忙抬手抹了抹眼角，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事，就是看着您与巧姐儿想起我娘了。”
董婉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抬手轻轻拍了拍禾穗的手背，温声道：“以前我总嫌母亲啰嗦，等自己做了娘，才知道那些絮叨里，藏的全是惦记。”她望向歪在榻上摆弄布偶的巧姐儿，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如今出入不便，不如待入秋，天气转凉，派人将你母亲和妹妹接进府里住些日子。”
禾穗欢喜得正要道谢，忽听得游廊外传来环佩叮当。巧姐儿从榻上蹦起来，金丝绣的布老虎滚落在地上，她捡起玩偶，朝着月洞门欢呼跑去：“爹爹回来啦！爹爹回来啦！”
宋怀谦负着手踱进来，他笑着稳稳托住扑进怀里的巧姐儿，目光却已落在榻上的董婉身上：“今日脸色瞧着红润许多，鬓边的这支石榴花选得好。”
说话间不经意扫过一侧行礼的禾穗，瞥见她泛着水光的眼角，眉峰微蹙，转瞬又化作若无其事的淡然。
“是我，是我摘的！”巧姐儿仰着小脸，揪着父亲胸前的盘扣，杏眼里满是邀功的雀跃，声音里透着兴奋与得意：“我瞧见这枝最红的，是姨娘抱着我才够着的。”
宋怀谦在床沿坐下，屈指刮过女儿鼻尖，喉间溢出低沉轻笑，震得巧姐儿也跟着咯咯直乐。他眼底满是宠溺，柔声夸赞道“眼光不错，确实很漂亮。”
董婉靠在软枕上，苍白的面容因这一室温馨染上淡淡笑意，她静静地望着榻前亲昵的父女俩，眸光温柔如水。
巧姐儿坐在父亲膝头，晃着小脚丫，声音清脆如黄莺啼啭，认真背起新学的《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诵读声在暖阁里轻轻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孩童的天真烂漫，念到“灼灼其华”时，还兴奋地伸手比划花瓣绽放的模样。
宋怀谦低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宠溺，唇角噙着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待巧姐儿背完，宋怀谦笑着鼓掌，毫不吝啬地夸赞：“囡囡果然聪慧过人，一学就会！这声调里都要开出桃花了！”
董婉瞧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却不慎引起一阵轻咳。
禾穗原本安静侍立一旁，见状连忙上前，纤细的手掌轻柔地在她后背上下安抚，随后端起案上早已温好的茶盏，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
董婉接过茶盏，浅抿一口，醇厚的茶香混着温热的茶汤缓缓滑入喉中，这才稍稍缓解了不适。这时，耳畔传来宋怀谦关切的问询：“可是累着了？“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是有些累了。”董婉重新靠回软枕，“时辰也不早了，你和阿穗带着巧姐儿也回去歇着吧......”
话音未落，宋怀谦已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玄色袖摆垂落，将两人的手笼在阴影里。他望着董婉眼下青黑：“让阿穗带巧姐儿回去，我在东次间歇着便是。”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枯瘦的手背。
董婉望着丈夫眼中化不开的关切，喉间涌上酸涩，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她抽回手，轻声道：“何苦守在这里，你公务繁忙，明日还要早起......”
宋怀谦却将她冰凉的指尖又往掌心拢了拢，眼底闪过疼惜：“再忙也不及你重要。”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禾穗，吩咐道：“你带巧姐儿回房，当心夜里贪凉着了暑气。”
禾穗福了福身，柔声应下。她走到巧姐儿身边，蹲下身子，温言道：“巧姐儿，咱们该回去啦，明日先生还要教新诗呢。”
巧姐儿嘟着小嘴，恋恋不舍地从父亲膝头滑下来，一步三回头：“娘亲，你要快快好起来，我明天再背诗给你听！”
待禾穗牵着巧姐儿离开，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宋怀谦起身将烛台往榻前挪了挪。跳动的烛芯爆出一朵灯花，照亮他眉间未褪的倦色。
他重新在床沿坐下，“婉婉，你我是夫妻。”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眼下青影，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别总把我推向旁人。”
董婉别过脸去，望着窗棂外摇曳的树影。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朦胧的银边。“我能怎么办？府里的孩子太少了......”话音未落，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映得那双往日明亮的杏眼蒙上一层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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