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超!你头怎么了?”何玉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捧着他的脸,手指悬在纱布上方不敢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超偏了偏头,躲开他妈的手,鞋也没换完就往客厅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他写了一下午,改了又改的“情况说明”往茶几上一拍。
何玉兰跟过来,弯腰仔细看那块纱布,纱布不大,四层叠着,用胶布固定,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血和黑褐色的缝线痕迹。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抖:“谁打的?你不是去香江出差了吗?怎么带伤回来的?”
王超没吭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何玉兰把他嘴上的烟夺过来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过猛,烟灰缸在茶几上跳了一下。
王超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给他妈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委屈。
“妈,我被人打了。在香江,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王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垂着眼皮,像个受了欺负回家告状的小学生。
何玉兰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然后又红了,从白变红只用了不到一秒。
她坐在王超旁边,伸手想摸他的脸又缩了回去,“谁?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你告诉妈,妈给你讨回来。”
王超把那封“情况说明”推到何玉兰面前,翻开,指着其中一段。
何玉兰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李援朝,香江商人,朝晖机械有限公司老板,从日本进口五台五轴联动机床,藏于元朗厂房,暴力抗拒国家征用,打伤前往交涉的工作人员。
她看完,把那份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的菜也不管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工业信息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跟烟混在一起,在日光灯下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何玉兰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情况说明”,她昨晚又改了一遍,删掉了一些情绪化的表述。
加了几个数据,把“国家征用”改成了“国家收购”,把“暴力抗拒”改成了“不配合”,把“打伤”改成了“导致受伤”。
她改得很仔细,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既要把李援朝的恶劣性质点出来,又不能让人看出她的私心。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姓周的副部长,头发花白,但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浑然不觉。
他听完汇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大半,他也没叫人来换。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宣布一个已经定了调子的结论,“五轴联动机床,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
这件事不能不管,但怎么管,要讲究方式方法。
香江情况特殊,不能简单套用内地的做法。”
有人发言说应该通过香江政府出面协调,有人摇头说香江政府不会管这种事,有人建议找新华社香江分社帮忙,有人冷笑说他们管得了李援朝?
李援朝是什么人?
中环地标的主人,在香江黑白两道通吃。
周副部长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撑住桌沿站起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重了几分:
“不管他是什么人,五台机床国内很需要,这件事必须争取。
成立一个小组,去香江,跟那个李援朝当面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起茶杯喝水。
何玉兰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从每分钟七十下跳到了一百多,手心开始出汗。
她深呼吸了几次,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部长,我主动请缨带队赴港商谈。”
周副部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那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何玉兰迎着那道目光,不躲不闪,表情沉着,语气平静,补充道:“我熟悉情况,之前小王同志去香江也是经我协调的。这次去,我有把握。”
周副部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组一共十个人,何玉兰任组长,带队赴港。
名单是她亲自拟的,都是部里各个司局抽调的骨干,都是她老公和她站一条线的人。
临行前,她在办公室收拾行李,王超推门进来。
“妈,你小心点。那个人……”王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何玉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王超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手指轻轻拂过那道还微微凸起的疤痕。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冷:“妈不会让他好过的。”
九龙足浴城的办公室里,李援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着一份报告。
报告从五台机床的技术参数讲起,讲控制系统、讲伺服电机、讲精密传动、讲热补偿、讲刀库管理、讲主轴冷却、讲加工精度、讲稳定性测试。
李援朝能看懂的不多,但最后那几页他看懂了。
陈工用最朴实的语言,把结论写得清清楚楚,以国内目前的工业基础,就算日方把全部技术资料拱手相送,也造不出来。
不是不想造,是工业基础太差,造不了。
材料达不到要求,热处理过不了关,精密加工没有母机,检测手段跟不上。
就像让一个只会打算盘的人去修电脑,连螺丝刀都不会握,怎么修?
他想起当初买这批机床时的念头,仿造,用机器造机器,别人能造出来,凭什么我们不能?现在想想,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后悔吗?后悔。
后悔跟着渡边那小鬼子去日本参观,要是当初只看风花雪月就好了,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
那时候他不懂机床的重要性,只知道那东西贵,知道那东西日本人卖得心疼,但不知道它为什么贵,为什么心疼。
当时只想着把出门不捡钱就是亏,只想着把最好的东西弄回来。
这件事本身没错,错的是他一开始想得太简单。
以为把机器买回来,请几个老师傅,拆开量一量,照着画图纸,就能造出一样的来。
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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