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看着篌,缓声道:“能得大亚指点,是幸事。商业关乎民生,确需群策群力。”
涂山氏,至少在此事上,是站在有利于民生的实务一边,而这实务的倡导者之一,正是朝瑶。
玱玹如何听不出这层层机锋?他面上笑容依旧温和,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拢。
他看着眼前这三人:一个是他血脉相连、却心向别处的妹妹;一个是温润如玉、却始终让他无法全然掌控的涂山族长;一个是曾为仇敌、如今却因朝瑶而收敛锋芒、展现才能的涂山篌。
他们因朝瑶而产生了奇异的联系,隐隐形成了一种超越旧日恩怨与单纯利益的新格局。
而他,西炎的王,似乎被微妙地排除在这个由她无形中凝聚的圈子之外,至少在此刻。
“大亚心系百姓,自有其道。”玱玹最终缓缓说道,这句话说得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不知底下藏着多少波澜。
目光望向宫殿的方向,宫门依旧紧闭。
宫室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檀香袅袅,与外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太尊并未歇息,只换了身常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只将一枚黑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抱着你的赃物,滚进来。”太尊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磨砂般的质感,平淡无波自有千钧之重。
朝瑶笑嘻嘻地迈进门槛,把怀里东西往旁边矮几上一放,发出更热闹的叮当脆响,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坐到太尊对面的蒲团上。“老祖宗,您这话可不对,这怎么是赃物呢?这都是诸位贵客心甘情愿给的卦金、贺礼,合理合法,童叟无欺!”
太尊抬起眼,脸上既无责备,也无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并不锐利,却能滤尽所有浮华表象,直见本真。
“哦?”太尊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哦?赤水丰隆送金毛犼,有几分情几分心?你当着一院子的人,把那烫手的畜生连同赤水氏的脸面一起塞给玱玹,也是合理合法?”
朝瑶脸上笑容未减,眼神清亮了几分,真正的清算和探讨才刚刚开始。
“老祖宗明鉴,”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那金毛犼野性难驯,占地费粮,小兔崽子我如今居无定所,带着它岂不是祸害?丰隆族长一番好意,我若直言嫌弃,岂不伤了他赤水氏的脸面?推给陛下驯养,既全了丰隆的心意,又给了那畜生一个好去处,还能让陛下展示一下君王包容臣下的气度,这分明是三全其美,利国利民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好处,歪理说得振振有词,眼睛眨巴着,满是我多懂事的狡黠。
太尊看着她狡辩,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难捕捉的微光,似是笑意,又似是更深的考量。
“三全其美?”他重复了一遍,将白子落下,看似随意,却恰好截断了一片黑棋的活路,“你是利了国、利了民,还是利了你那点不想沾麻烦、又顺带敲打玱玹的小心思?”
朝瑶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烂漫了些,如同被夸奖了一般:“老祖宗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我这点小心思,在您眼里,不就是小孩儿玩闹嘛。”
“玩闹?”太尊轻哼一声,这次那哼声里带上了明显的、属于长辈的粗砺质感,“带着九凤、防风邶、蓐收,一起嗑着瓜子看赤水小子献殷勤,看玱玹脸黑如锅底,这也是玩闹?小王八羔子,你那是唯恐天下不乱,架着火堆看热闹。”
朝瑶坐直了身子,脸上嬉笑稍敛,那双总是灵动跳跃的眸子,沉淀下通透的湛然。“老祖宗,有些热闹,不是我想看,是它自己凑到眼前来的。规矩立在那里,若人人心里都明白那是层糊窗纸,却偏要装作金科玉律守着,那才真叫没意思。我不过是把瓜子壳吐得响了点,把那层纸捅破了,让大家,也让那送犼的、接犼的,都看清楚些——强塞的,未必是心意;硬接的,未必是荣耀。”
她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姜老那是心甘情愿求个心安;防风邶的手艺不用白不用,赢的是中原世家的钱,充盈的是咱们的库房;离戎族长那是性情中人,最烦虚礼;至于西陵淳那小子……”
她笑容里多了些真诚的暖意,“他是真把我当姐姐,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您瞧,我这不是把一场可能勾心斗角、试探来去的无聊宴席,变得……嗯,生动活泼,各取所需了么?”
太尊看着她狡辩,面上波澜不兴。“你倒是会粉饰。”执棋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幽深,如穿透时光,在审视一件绝世瑰宝,既有惊叹,亦有考量。
“所以,你便在宴席上,放言什么女子非物件,自成风景,你来选人,而非人选你?”太尊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棋子落在玉盘上,“小兔崽子,你可知,你这几句话,比你今日所有胡闹加起来,掀的风浪都要大?胡闹损的是颜面,你这道理,动摇的是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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