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萨米人形容为一见到外人就要撕裂喉咙、啜饮鲜血的野兽。他说就像对付雪原上集群的猛兽,只能诉诸武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麦哲伦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更多。
然后伊万便去了哨所外,走入了风中。说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麦哲伦站在这株枯树下,仰望着那些不再流动的枝干。从一个科考人员的视角来看,它在生物学意义上已经完全枯萎——没有水分输送,没有细胞活性,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着”的迹象。然而她的直觉在发出某种频率极低的警报,那种感觉就像她曾在冰原上的某个地下洞窟里发现一整片花田时一样——理性告诉她这里不该有生命,而现实正在无视她的理性。
她伸手触碰树皮。没有用力,没有打孔采样。两片树皮自己剥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断口干净得像被某种意志预先切好。
她将它们收好。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因为窗外的风势正在加剧。
哨所门外,寒檀站在那里,隔着风雪,望着那棵枯死的树。麦哲伦触碰老树树皮的动作落入了她的眼中。那棵树已经枯死了很久,久到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人还记得它活着时长着怎样浓密的枝叶。它曾经庇护过一个部族,她的部族。那位老萨满坐在树荫下,把祝福刻在她的肩胛骨上,说雪祀的位置迟早会是她的。后来乌萨斯人来了,带来了感谢,带来了承诺,然后是那一夜的尖叫与火光,以及左眼永远失去的光。如今老树已经不在了,枝干仍在风中站着。
暴风雪从北方涌来。但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推进,而是如同受到某种号令,缓缓向前移动。在风雪前方,寒檀高举权杖,稳步走来。她的步伐平稳、坚定、不容置疑,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直到她走到哨所近前,那些风雪才如退潮般消散。
麦哲伦推开门,喊出了那个名字:“西蒙娜姐。”
寒檀是她在冰原上最熟悉的朋友,隶属于罗德岛——这个名为“制药公司”的组织,实则收容了来自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感染者与流浪者,让他们以外勤干员的身份执行任务。寒檀是其中之一。她总是独自出没于最寒冷的地带,仿佛那些风雪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冰原的脾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活下来。麦哲伦曾在无数次危难中依靠过她的帮助,也曾在无数次闲聊中听说过她与萨米之间某种模糊而深刻的联系。关于那部分,寒檀从不细说,麦哲伦也从不追问。
在哨所内,麦哲伦热了些水。寒檀接过茶杯,双手焐着杯壁,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麦哲伦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马里亚姆失踪,乌萨斯封锁,伊万护送她到这里,她打算从萨米绕道进入冰原。寒檀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将水喝净。
“从萨米进冰原。”她放下杯子,“都已经遇上了,哪还有不帮你的道理。”
麦哲伦轻松了些许。她说要等伊万回来告别,然后便出发。寒檀问清了信使的去向——北方,暴风雪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微微收紧,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独自推门走进了风中。
片刻后,寒檀回来时,说没有找到伊万。她说那位信使也许已经叫来援兵、与边防军会合避难了。麦哲伦沉默片刻,然后开始在避风处刻下记号——用她在冰原上学会的方式,划出几个简易符号,拼成一条留给后来者的讯息。
她确实不知道伊万去了哪里。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寒檀回来时,身上的风雪气息比离开前更浓。
她们离开了哨所。在麦哲伦刻下记号的那面墙的背后,枯树依然沉默地伫立着,枝干在风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萨米,冬牙群山。
气温降至零下三十一度。空气本身变成了一种能够缓慢杀人的凶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麦哲伦的手指即使裹在两层手套里也失去了大半知觉,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歪斜,但她没有停止记录。
她和寒檀已经在这片山地中跋涉了近两周。唯一的进展是走得更远,而马里亚姆的踪迹依然遥不可及。她沿途放下信标,尝试捕捉任何可能的讯号回传,得到的全部回应是沉默——不是距离过远导致的微弱信号,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仿佛冰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屏蔽器。
寒檀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她走在前方引路,用雪祀残余的法术安抚过于暴躁的风雪。但徒步过程中,麦哲伦也渐渐从观察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寒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不只是探险者的那种熟悉。她说话时使用的词汇——萨米给予,萨米警示,萨米的意志——指向一种麦哲伦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观。
在冬牙群山脚下,森林边缘,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定居点。但当她们抵达标定位置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屋,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留下任何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只有雪,干净得像从未被人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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