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听似随口感慨,实则已然点明对方行为不合本职。
赵无咎心中微凛,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依旧一派清心为公的道人模样,说辞冠冕堂皇,逻辑严丝合缝,完美遮掩探查私心:
“参议目光通透。
沿江大水连天,地气紊乱,灾异根源固然是贫道头等要务,但荒政安民亦是朝廷根基。
昨日观林公子处事,远超寻常世家子弟,若确是可用之才,待贫道回京复命,可据实入奏,举荐为沿江荒政助力。
多问几句底细,不过是为日后复命备下实情,并无旁的念头。”
这番说辞无一处破绽,站在朝廷公义角度,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殷嵩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审视,转瞬消散,轻轻颔首,不再追问。
二人彼此心知对方各藏心思,却都默契不戳穿,场面依旧平和有礼,暗流只藏在字句缝隙之间。
赵无咎察觉殷嵩岩心中存疑,不愿在此久留,再多闲谈只会徒增对方戒备,当即寻合情合理由头抽身,起身拱手,姿态谦和有度:
“多谢参议坦诚相告,今日获益良多。只是蕲水、罗田尚有多处溃堤水脉待贫道实地勘验,延误不得,就此拜别,改日再来登门叨扰。”
长极同步躬身行礼,师徒二人转身缓步走出议事堂,门外四名锦衣卫默然跟上,一行人踏着长廊阴影从容离去,无半分仓促躲闪,仿佛真只是赴勘察差事。
朱门闭合,方才堂上无声的博弈方才暂歇。
殷承聿待师徒身影彻底消失,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询,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父亲,这赵无咎昨日紧随我们赴赈会,今日又专程细问林灿一切,行事处处透着古怪,是否令下人暗中尾随打探一二?”
殷嵩岩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缓缓摇头,神色沉静如常,契合他 “家族永续为先,不主动招惹不明势力” 的行事底线:
“此人仅有勘察灾异的差事在手,无实权傍身,今日所言所行皆裹着公义外皮,并无逾矩实迹。若贸然派人窥探,反倒落了我们多疑的话柄,徒增无端纠葛,不必理会。”
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墙上八区分赈总图,思绪即刻从方才无声交锋抽离,回归黄州核心要务:
“眼下黄州八区分赈才是头等根基,西境四县由你全盘执掌,如今各处安置、粮储、防疫诸事进展如何?”
殷承聿即刻敛去杂念,条理清晰据实回禀,字句沉稳:
“西境四县专属分仓已收齐全部捐输钱粮,圩堤修缮工匠足额到位;十二处平价米铺、五座固定施粥棚如期启用,依照李时珍拟定药方设立独立防疫棚,流民分区安置管控。
全程双人对账,无囤粮抬价、钱粮亏空乱象,全境诸事皆平稳可控。”
殷嵩岩望着图上东西两分的赈区界线,东归林灿、西归殷承聿,一明一暗、相互参照的布局早已落地。
方才殷府一场看似寻常的会客闲谈,不过是无关大局的小小插曲。
于他而言,殷氏世代基业、黄州全境百万流民的生计,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来路诡秘的京师道士暗藏的心思,不值得分出半分多余心力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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