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那儿,两只眼睛像两枚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货柜保险柜上。
那铁家伙蹲在仓库角落里,灰扑扑的,门把手上结着蜘蛛网,蜘蛛在网中央盘踞着,像个小号的阎王爷。
何雨柱啐了口唾沫,那唾沫落在铁柜脚边,激起一小撮尘土。
“垃圾。”他嘟囔道。
可这垃圾突然在他眼里变了形。他看见的不是保险柜,而是一口铁棺材,一副铁铠甲,一个能吞子弹也能吐子弹的铁兽。
何雨柱的眼珠子转了转,那转法像是老驴拉磨,慢腾腾的,却把整个乾坤都转了进去。
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板牙。
这铁疙瘩要是摆在合适的地方,挨上那么一下子,能叫活人变成死人,死人变成碎肉。
他站起身,骨头节咯嘣咯嘣响,像一串小炮仗。
踱到八仙桌旁,拎起紫砂壶,那壶肚大腰圆,活像个怀胎十月的妇人。
茶水注入杯中,琥珀色的,冒着热气,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扭成一道道弯曲的蛇。他呷了一口,茶水滚过舌头,烫出一股焦糊的甜味。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那铃声尖得像根钢针,直直扎进这午后昏沉的皮肉里。何雨柱不慌不忙,又呷了口茶,由着它响到第七声,才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手。
“喂?”
“何老板,我,老罗。”电话那头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刚从糖罐里捞出来。
“说。”
“美尊戏院,王老板那头,有意思要出手。”老罗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块石头,扑通扑通扔进何雨柱心潭里。
何雨柱的手紧了紧,茶杯沿在唇边停了半晌。
美尊戏院,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他看见徐子怡的脸,那张脸平时总是绷着,像块上好的缎子,光滑却冷硬。可要是把这戏院送到她面前呢?何雨柱几乎能看见那缎子脸上裂开第一道笑纹的样子。
“接。”他只说了一个字,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咔嗒声还没散尽,他已经开始盘算。指头在桌面上敲着,敲出一串密不透风的鼓点。
三日后,罗浮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王老板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坐在沙发上,沙发被他压得呻吟不止。他掏出手帕擦汗,那汗却像泉眼似的,擦完一波又冒一波。
“何老板,不瞒你说,”王老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戏院我是真撑不住了。”
何雨柱翘着二郎腿,眼皮半耷拉着,像是要睡过去。
“去年重装的,花了这个数。”王老板比出三根香肠似的手指,“可邪门了,装完客人反倒少了。现在每天卖不出二十张票,伙计的工钱欠了三个月,再欠下去,他们得把我这身肥肉片了下锅。”
罗浮在一旁赔着笑,那笑像是用浆糊粘在脸上的假面具。
何雨柱终于抬起眼皮:“王老板,这年月,戏院这行当......”他摇摇头,摇得很慢,很沉,像在摇一口千斤重的大钟,“不景气啊。”
“是是是,”王老板忙不迭点头,脸上的肉跟着乱抖,“所以我才急着脱手。何老板要是看得上,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半根,“四万五。”
空气凝固了几秒。电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起桌上的文件纸,哗啦哗啦响。
“听说,”何雨柱慢条斯理地说,“前阵子有人出四万?”
王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白里透青,像块放坏了的猪油。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瘪的叹息。
罗浮这时插进来:“要我说,不如先去瞧瞧?戏院这物件,光听不行,得用眼睛看,用脚丈量。”
何雨柱点点头,站起身:“那就瞧瞧。”
美尊戏院靠着海。
何雨柱下车时,先闻到的不是海腥味,而是一股木头老去的味道,混着旧幕布、灰尘和无数人呼出的气息。
那气息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人想起坟墓。
不,不是坟墓,是戏台下的鬼魂,那些在光影里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魂。
戏院紧挨着宏丰银行,两栋建筑并肩站着,像一对老夫妻,一个穿金戴银,一个破衣烂衫。
何雨柱伸手摸了摸戏院的墙,砖是实心砖,一块块垒得严丝合缝,风雨在上面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疤。
墙根处爬着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院子里立着几棵老树,何雨柱叫不上名字,只看那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来,树皮皲裂如龙鳞。
推门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那凉不是空调的凉,是地气、是阴气、是百年老屋独有的那种沁入骨头的凉。
大堂挑高三层,水晶吊灯上积着厚厚的灰,蜘蛛在灯架间结网,网丝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闪闪发亮,像是悬在空中的银发。
何雨柱一步一步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荡来荡去。
一楼、二楼、三楼,他一层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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