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江宁城。
天还没亮,陈砚秋那份《告江南士民书》已经贴满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刻工是墨娘子找来的,连夜赶工,一百份告示,字字清晰,墨迹未干就送到了陈砚秋手中。陈安带着几个可靠的仆役,趁着夜色,将这烫手的文书贴遍了城门、街口、码头、书院,甚至府衙的照壁上。
辰时,天光大亮。第一个发现告示的是个赶早市的菜贩,他认字不多,但“告江南士民书”几个大字还是认得的。他站在府衙照壁前,费力地读着上面的文字,越读脸色越白,最后连菜担子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跑回家去。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江宁城都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里,人们围在一起,争相传阅抄录的告示;街巷间,不识字的百姓围在识字的人身边,听他们高声朗读;书院里,学子们聚在讲堂,激烈地辩论着告示的内容。
“陈提举说得对啊!郑贺年那个什么‘自保会’,就是卖国!”
“可是……可是金人真要打过来怎么办?朝廷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难道真去当汉奸?”
“你懂什么!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支持陈砚秋,痛斥“清流社”和郑贺年;也有人动摇,觉得陈砚秋太激进,会招来祸患;更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官场斗争的又一出戏。
但无论如何,郑贺年组建“江南自保会”的阴谋,被彻底捅破了。
午时,府衙。
江宁知府赵明诚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那份告示,脸色铁青。他左右坐着通判、推官、教授等一干僚属,个个噤若寒蝉。
“这个陈砚秋……”赵明诚咬牙切齿,“他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通判王守仁小心翼翼道:“府尊,要不要……派人把告示都撕了?”
“撕?”赵明诚冷笑,“现在全城都知道了,撕得完吗?你前脚撕,后脚就有人再贴!陈砚秋这是算准了,要跟我们鱼死网破!”
王守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他是王黼的门生,王黼倒台后,他在江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如今陈砚秋又抛出这么一份告示,把他和郑贺年的勾当都抖了出来,他恨不得立刻杀了陈砚秋。
“府尊,”推官李慕白开口了,他是李纲的远房侄子,为人正直,“下官以为,陈提举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郑贺年组建‘自保会’,确有通敌之嫌。陈提举揭发此事,是尽臣子本分。”
“本分?”赵明诚拍案而起,“他这是扰乱民心,破坏江南安定!金人南下在即,江南最需要的是稳定!他这么一闹,人心惶惶,还怎么稳定?”
李慕白不卑不亢:“府尊,民心不稳,根源不在陈提举,而在那些蠹虫。若江南官场清明,百姓安居,谁会愿意跟着叛党走?”
这话说得在理,但赵明诚听不进去。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郑贺年。
郑贺年是“清流社”在江南的掌事,也是他在江南最大的靠山。这些年,他通过郑贺年,不知捞了多少好处。如今陈砚秋把郑贺年的老底都掀了,他能不慌吗?
“都退下!”赵明诚烦躁地挥手,“本府要静一静。”
僚属们躬身退下。
王守仁走在最后,悄悄给赵明诚递了个眼色。
待众人都走后,王守仁又折返回来,低声道:“府尊,不能再让陈砚秋闹下去了。他已经疯了,再闹下去,你我都要被他拖下水。”
赵明诚揉着眉心:“那你说怎么办?”
“一个字:杀。”王守仁眼中闪过狠色,“陈砚秋已经摆明车马要跟我们作对,留着他,早晚是祸害。趁现在赵明烛还没到,动手除掉他,就说……他是被‘清流社’余孽报复所杀,谁也查不出什么。”
赵明诚心中一动,但随即摇头:“不行。陈砚秋是朝廷命官,又有赵明烛撑腰。杀了他,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王守仁压低声音,“郑贺年那边已经派人来了,只要府尊点头,他们动手。到时候,天衣无缝。”
赵明诚犹豫了。
杀陈砚秋,他早就想做了。这个寒门出身的提举,在江宁半年多,处处跟他作对,查科举弊案,查太湖“义社”,查“清流社”,已经动了他的根本利益。
但真要动手……
“府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王守仁继续蛊惑,“等赵明烛到了,有陛下的金牌,到时候想动陈砚秋都动不了。现在不下手,以后就晚了。”
这话击中了赵明诚的要害。
是啊,赵明烛就要来了。那个愣头青,带着陛下的金牌,真要查起来,他赵明诚那些事,能瞒得住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好。”赵明诚终于下定决心,“你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别留把柄。”
“府尊放心。”王守仁眼中闪过兴奋,“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府衙,消失在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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