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冥离单膝跪在地上。
浑身是血。
裙摆上那道金色的兽纹被血浸透了大半,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右膝的布料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像蒙了一层水雾,呼吸急促而深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的刺痛。
她杀了两个,伤了三个。
罗拉本人已经出手过了,被她强行逼退。
但那两个灵师境九重的高手依然只站在远处观望,连衣角都没有动过。
他们周围的手下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再靠近,但也没有后退,只是在等。
等她倒下的那一刻。
好一个丫头。云狩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赞赏,像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身上意外的价值,还真是有些天赋。
冥离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膝前的砂地上:你们……就这点本事?
云狩摇了摇头。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暗色的灵光,灵压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道灵光从他的掌心射出,像一道暗色的箭矢,精准地击中了冥离的胸口。
她想要躲。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灵力枯竭,肌肉酸痛,血脉之力在刚才那一轮爆发后被压榨到了极限,此刻正在从四肢末端一点点消退。
她的动作慢了一拍——那一拍已经太长了。
那道灵光贯穿了她最后一层薄弱的护体灵力,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仰面躺在灰白的砂地上。
天空很蓝。
云很白。
和很多很多年前她在家乡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年她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才能抓住父亲的手指,那一年冥烬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叫她。
很多画面像被风吹起的旧纸片一样纷纷扬扬地翻过眼前。
小时候和冥烬在河边捉鱼,他一脚踩滑摔进水里,她跳下去把他拽起来,他浑身湿透哭着说姐姐对不起。
逃出家族的那个夜晚,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她牵着弟弟的手在黑暗中拼命跑,脚被石头划破了也不敢停下。
流浪的那些年,破庙里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半给了冥烬,自己就着凉水咽下那一点碎末。
他在睡梦中叫姐姐,她答,然后等他重新睡熟才捂着饿得抽痛的胃蜷起身子。
落云宗的山崖边,夕阳把整个宗门染成橘红色,她坐在崖石上看远处的山,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她不远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一起看完了整场日落。
璇炀。
他揭下面具时那张年轻而清秀的脸。
月光下他说我知道啊时声音里没有犹豫。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时的温度。
他让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永远落后半步。
她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藏了很久的心意。
关于她其实并不想做那个永远冲在前面的人。
关于她也会有想要依靠谁的时候。
关于她在那天晚上穿着血祭裳站在楼梯上问他好看吗时,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张开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璇炀……
风从枯骨谷中穿过去,带起了她额前一缕碎发,然后很快归于安静。
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冥离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有一抹害怕——害怕死亡本身,害怕冥烬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害怕再也见不到那张沉默寡言却总让人安心的脸。
也有一抹忧伤——遗憾他没能听到她想说的那些话。
遗憾她穿着血祭裳站在月光下时,终究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她躺在那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蜷缩在荒芜的大地上。
她重新站起身,血流进砂土里,被干燥的风迅速吹干,连痕迹都不留。
…
冥烬听从了姐姐的话。
他跑。
拼了命地跑。
鞋子踏过枯骨谷的碎石和砂砾,粗粝的石子割破了脚踝,他也顾不上疼。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后颈,但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会停住,就会跑回去和姐姐一起面对。
姐姐给了他这个的机会。
他不能浪费。
祭灵台在族地深处一座低矮的石山之上。
铁鳞木在这里愈发密集,树冠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筛成碎片洒落在地面。
冥烬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穿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腔像被火烤着,但当那座石山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脚步骤然僵住了。
山脚处站着四个人。
青灰色的劲装,腰悬短刃,灵力气息沉稳而内敛——灵玄境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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