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大了一点。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扯不断的雨丝,像天地间挂着的一张素纱。雨打在海棠叶上,是沙沙的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打在芭蕉叶上,是哒哒的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打在青瓦上,是叮咚的响,像玉珠落在瓷盘里;打在院角的水缸里,是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却又动人心魄。
水缸里养着几尾小金鱼,此刻正躲在荷叶底下,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听这雨声。
所有的声音都慢了下来,软了下来,像被雨水泡透了的宣纸,晕开一片朦胧的墨色。
他听见林悦在院子里踩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个小孩子。她大概是脱了鞋,光着脚踩在积水里,一边踩一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然后是毓敏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慢点跑,别摔了,小心着凉。”
韦斌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闷闷的:“我刚把院子扫干净,你又踩得满是泥。”
“怕什么呀,” 林悦笑着说,“反正雨还在下,扫了也白扫。再说了,踩水多好玩啊,你们小时候没踩过吗?”
然后是李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别玩太久了,姜汤快熬好了,喝了暖暖身子。”
晏婷哼着歌,调子软软的,是小时候奶奶教的童谣。邢洲在廊下看书,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墨云疏在练字,毛笔落在宣纸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沐薇夏在喂那只夜猫,小鱼干被咬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苏何宇在修椅子,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笃笃笃,沉稳又有力。柳梦璃在插花,剪刀剪过花枝的声音,清脆利落。弘俊在炭火盆里埋红薯,炭火的香气混着红薯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鈢堂在泡茶,开水冲进茶壶的声音,哗啦啦的,像山间的流水。
是今年新采的龙井,香气清冽,隔着雨幕都能闻见。他泡茶的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带着古人的风雅。
一院子的噪音,都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没有一点戾气,没有一点急躁。
原来这就是人间的声音。
以前他总在赶路,总在攀登,耳朵里塞满了风声、雨声、呐喊声,却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听过这些最普通、最温柔的声音。原来最动人的鸣道,从来不是舞台上的高歌,不是书本里的道理,是这人间烟火里的一粥一饭,一颦一笑,是雨打芭蕉的声音,是炭火熬药的声音,是身边人轻声细语的声音。
夏至忽然就懂了 “上善若水” 这四个字。
以前总觉得,水是奔腾的,是汹涌的,是 “黄河之水天上来” 的豪迈,是 “奔流到海不复回” 的决绝。就像昨夜的演唱会,像他这些年的人生,一路往前冲,不肯回头,不肯停歇。可此刻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院子里的人间烟火,他才明白,水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奔腾。
是浸润。
是一滴一滴,慢慢渗进泥土里,滋养万物,却从不张扬;是绕过高山,绕过险滩,最终汇入大海,却从不逞强;是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从不执拗,从不偏执。它不争,所以万物都离不开它;它不言,所以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悲欢。
就像霜降。
她从来不说爱,不说担心,不说守护。只是在他生病的时候,默默熬药;在他疲惫的时候,默默陪伴;在他往前冲的时候,默默站在他身后,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包容他所有的锋芒和脆弱。
就像这场雨。
它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没有摧枯拉朽的力量。只是绵绵密密地下着,洗去尘世的浮华,滋润干涸的土地,让万物在沉寂中积蓄力量。
就像此刻的静卧。
不是放弃,不是偷懒,是像水一样沉淀,像水一样包容,像水一样,在不动声色中积蓄力量。
发条松了,不是坏了。是为了下次走得更稳,更远。
他终于睁开了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阴雨天的微光。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霜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肩头,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那本《水经注》,正翻到夹着海棠花瓣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是被雨水打湿过的,也是被眼泪打湿过的。
她的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是前世的颜色。
夏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边关的雪地里,凌霜也是这样,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他的兵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她的指甲上,也染着这样淡淡的凤仙花汁,是她在军营后面的山坡上,采了凤仙花,自己捣的。
那时候军营里没有胭脂水粉,凤仙花就是最好的化妆品,女孩子们都喜欢染,染出来的颜色淡淡的,很自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诡玲珑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诡玲珑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