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汐沉默了一息,坦白道:若中途母引强行灌注新力,咒根会在我拔除的瞬间炸裂。二皇子会心脉尽断,当场毙命。
室内安静了一瞬。莫君寒按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没有问她有几成把握,只是说:二哥那里,我已派人将府中所有不相干的人以为由清了出去。明夜你施针时,我们还是去之前的密室,然后再像之前那样带他进入空间,并且院外会有三层护卫,蚊蝇也飞不进去一只。
沈云汐点头,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你那位大哥……若此事真是他主使,你打算怎么办?
莫君寒侧过脸,烛火在他眼底投出一片幽深的暗影。朝堂上的事,自有法度与圣裁。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但他动了我的兄长,又让我的妻子涉险至此——法度之外,战王府会给他答案。
沈云汐没有再追问。她了解莫君寒的性子,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棋盘。
夜更深了。莫君寒亲自替她温了一碗安神汤,盯着她喝完,又替她将明日所需的金针全部重新研磨了一遍,指尖摩挲针尖锋芒时头也不抬地问:你那只青瓷罐里的净蛊膏,用得上么?
暂时用不上。沈云汐窝在榻边看他磨针,声音带着困意,镇纸若已被毁,那膏药便没了载体。除非——你能从太子子府里偷出那对镇纸的残骸来。
莫君寒磨针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片刻后他搁下针,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解开束口往案上一倒——两截断裂的玛瑙镇纸骨碌碌滚出来,断裂处焦黑一片,显然被烈火烤过。
沈云汐困意顿消,猛地坐直了身子:你……
不是偷的。莫君寒难得露出一丝带了少年气的得意,是派人从暖阁废炉的灰堆里翻出来的。太子府上的人做事不够利索,烤完镇纸后只扫了表面一层灰,底下的碎块并未清理干净。听风楼的暗卫趁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一事上时,从后墙翻了进去。
沈云汐将那两截残骸托在掌心细看。玛瑙的纹路已被高温烧得龟裂,但中央那圈暗红色蛊虫残粉在裂痕中依然隐约可辨。她取出青瓷罐,挑了一指净蛊膏涂抹在残骸断面上。膏药接触玛瑙的一瞬,嗤地冒出一缕黑烟,断面中央浮起一道极细的暗红色丝线,丝线一端缓缓朝西北方向延伸,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流轨迹。
西北。沈云汐盯着那道气流,母引最后一处根基,在西北方向。离这里大约……三条街。不是使团别院,也不是太子府——是一处独立的所在。
莫君寒脸色微变:西北三条街……那里只有一座常年大门紧闭的老宅,地契登记在一个早已致仕的工部郎中名下。
听风楼查过那宅子么?
查过。莫君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的夜色,密报上说那只是一座空宅,无人出入,院墙杂草丛生。但既然母引根基藏在那里——那里就绝不是空的。
他回身,目光与沈云汐对上。两人同时开口——
明夜子时,我去拔那处根基。
明夜子时,你带我去那处宅子。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息。莫君寒先笑了,笑意很淡,眼底却有了温度: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答应我——施针之前,只在外围给我指示方位,我动手拔根时你不得靠近。否则母引反噬一旦波及,你便是第一个被锁定的。
沈云汐思忖片刻,点了头:可以。但我必须在拔根现场感应母引的动静,否则无法同步调整化引针法的力度。
成交。
两人在烛火下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沈云汐将那两截残骸收入锦囊,又将隐息符重新贴身放好。莫君寒默默替她收拾好药箱,将几卷古籍归入暗格。窗外夜风拂过庭院中的桂树,送来一缕初秋若有若无的甜香。
明日过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翌日申时,天色阴沉如铅,仿佛酝酿着一场秋雨。沈云汐在暖阁中最后一次演练针法,手腕翻转间金针如游鱼入水,行云流水地刺入一只特制的草人经络中。拔针后草人内部蛰伏的一小团阴寒之气被彻底逼出,散入空气中无声消解。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莫君寒守在门外,见她推门出来便递上一只温热的小壶:参汤,喝一半。
她接过去饮了几口,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灰云压得很低,遮蔽了天光,正合子时施针所需的天时。那处宅子,你的人踩过点了么?
暗卫午后探了一次。莫君寒接过参汤收好,声音压低,宅内确实有活人气。后院的枯井井壁有新鲜泥土痕迹,井下另有空间。听风楼的估计是,母引本体就藏在井底。外围有三道蛊虫防线,以毒蛇和蝎蛊为主,只要不惊动井内主控者,外围的人手可以在半柱香内清理干净。
主控者是谁?
不知道。莫君寒坦言,但今夜无论井底是谁——你只管在远处感应母引波动。拔根的事情,交给战王府的人。
沈云汐没有再争辩。她回到内室换上那套玄色劲装,将药箱绑缚于后背,又以一条同色的布带将长发束紧。隐息符贴身藏好,琉璃血玉瓶系在左腕内侧,九枚金针分三排别在腰间革带上,随手便能取用。
她在铜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面色平静,眼神清明,指尖稳如磐石。
酉时二刻,莫君寒推门进来,也已换了一身玄色夜行衣,腰间佩剑,袖口以布条扎紧。他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微微点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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