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细细蒙蒙,将城市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灰绿里。
雨丝无声,落在高楼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滑落。
空气里有泥土被浸润的腥气,混着城市边缘绿化带飘来的、一丝稀薄的草木清气。
薛君意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雨很小,小到不需要打伞,只在发梢、肩头积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湿润,凉意却丝丝缕缕,透过棉质病号服改装的家居服,沁到皮肤上。
她出院已经快四五个月,身体各项指标在刘女士锲而不舍的汤汤水水和定期复查监督下,终于回归了那条叫“正常”的基准线。
医生最后一次见她,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慨:“奇迹,真是奇迹。那么凶险的情况,心脏停跳超过……我们都以为……没想到,还能恢复得这么好。” 她只是笑笑,说了谢谢。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场“凶险”并非源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任何器质性疾病。
是魂灵强行撕裂时空的拉扯,是意识在两个世界边缘濒临破碎的尖啸。
能回来,能被那精准而猛烈的电流重新“焊”回这具暌违已久的躯壳,才是真正的、无法用医学解释的奇迹。
刘女士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哪怕只是在家附近的生态公园散步。
“再养养,君意,再养养。” 刘女士总这么说,眼底是挥不去的后怕。
刘女士就是薛君意在现代唯一牵挂的好朋友。
也是她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薛君意触电,然后紧急送往医院治疗。
刘女士也并不宽裕,但是为了薛君意,几乎算是掏净了身家。
薛君意理解刘女士的后怕,所以她总是趁刘女士去超市采购、或是下午在客厅小憩时,悄悄溜出来一会儿。
不需要走远,只是需要一点独自呼吸、独自感受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的空间。
公园深处,有一小片人工移植的竹林,林间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因为连日阴雨,石缝里冒出茸茸的青苔。
她踩上去,脚下微滑,触感冰凉。
旁边是一条引流而成的浅浅溪流,水声潺潺,被雨丝敲打出细密的波纹。
穿过这片竹林,是一座小小的仿古石桥,桥栏上也覆满了深绿近墨的苔藓,湿漉漉地反着光。
她站上桥,扶着滑腻的栏杆,望向桥下流水。雨丝落入水面,荡开无数个瞬息即逝的圆圈。这一刻,城市的车马人声被竹林和雨幕过滤得极其遥远、模糊,只有水声、雨声,以及自己胸腔里平稳却空洞的心跳。
她在寻找什么?
不知道。
或许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脚下是结实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水泥地基(哪怕上面铺着鹅卵石和苔藓),呼吸的是带着汽车尾气底味的空气。
又或许,是在寻找一条路,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也无法被寻回的、通往另一个时空的路。
雨似乎密了一些。
她转身,慢慢走过小桥,沿着湿漉漉的小径,朝公园出口走去。
穿过几丛修剪整齐的冬青,人声渐渐清晰。
有老人推着婴儿车匆匆避雨,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嬉笑着跑过,溅起水花,有情侣共撑一把伞,依偎着慢慢走。
形形色色的面孔,鲜活,真实,与她擦肩而过。
他们的生活里没有皇权倾轧,没有后宅争斗,没有需要步步为营的生存,也没有……那个会在冬夜里为她捂手,会在药炉前蹙眉斟酌每一味药材分量,会用清冷嗓音说着最执拗话语的纪连枝……也没有爹娘,没有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五七姐妹……也没有芙蓉……
不知道她离开之后,他们怎么样了?
还正常生活吗?还是只是偶尔想起她?
心口某处,蓦地一抽。
不是生理的疼痛,是更深邃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被时空生生剜去一块的空茫和钝痛。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穿过最后一段林荫道,走向公园门口那盏在雨中晕开暖黄光晕的路灯。
刘女士该担心了。
雨丝在灯光下,像无数道斜斜的、闪亮的针。
……
几乎在薛君意于现代雨幕中感到那阵心悸的同时,遥远的、时空彼岸的元启国,南境某处刚经历了一场山洪的村落外。
天色晦暗,雨已经停了,但地上泥泞不堪,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隐约的腐烂气息。
纪连枝刚从一间半塌的土屋里出来,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泥浆,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刮伤。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但那双曾经只专注于御药房精贵药材和帝王脉案的眼睛,此刻却沉稳地望着面前哭泣的农妇和她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
“淤水吐出便无大碍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尽量放得和缓,“受了惊,又呛了水,这几日需仔细看顾,莫再着凉。我留些安神的药草,你们煎了喂他少许。”
他将几株路上采的、已经仔细清理过的草药递给农妇,又指了指旁边临时搭建的窝棚:“去那边吧,干燥些,朝廷的赈济粮晌午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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