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怎么办的?”孙小虎一边记录一边问。
“怎么办?饿着呗,”王老大叹口气,“连着三年,海里打不到鱼。屯里人饿得浮肿,有的实在撑不住,就去偷、去抢。那时候我才知道,把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直到六二年,政策松了些,海里才慢慢有了鱼。但再也没恢复到从前那样了。以前一网能打几百斤,后来一网能打几十斤就不错了。”
老人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线装本,纸页已经发黄变脆。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海经》,”王老大轻轻翻开书页,“里面记着我们王家四代人赶海的经验。什么时候赶什么潮,什么地方有什么货,什么天气能出海……都在这儿。”
阿雅凑近看,书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字迹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书里还配着简单的手绘图:各种海货的形状,不同海滩的地形,潮汐的变化规律。
“这书……太珍贵了,”阿雅不敢碰,怕弄坏了。
“我老了,眼睛花了,看不了这么小的字了,”王老大说,“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把这书里的内容,用现在的字抄一遍。我念,你们写。”
阿雅立刻答应:“行!我们现在就抄!”
李强拿来纸笔,孙小虎主笔,阿雅和赵明帮忙整理,另一个队员王强负责磨墨。煤油灯下,一场特殊的“抄经”又开始了。
王老大戴上老花镜,开始念第一页:
“辽东湾海经,王氏家传。开篇第一:敬畏海神,取之有度。春不捞母,夏不捕幼,秋不贪多,冬不捕尽……”
老人的声音在风声和海浪声中缓缓流淌,每念一句,都要停下来解释:
“春不捞母,是说春天海货产卵,肚子大的母蟹、母虾、怀卵的鱼都要放生。我爷爷说,放一条母鱼,就是放千万条小鱼。”
“夏不捕幼,夏天小海鲜长大,但还不够尺寸,要等它们长大了再捞。我们海边的规矩:三寸以下的鱼不放,三指以下的蟹不抓。”
“秋不贪多,秋天海货肥,但不能捞太多,要留种过冬。捞光了,明年就没得捞了。”
“冬不捕尽,冬天赶海,不能把一个滩上的货全捡光,要留一些,让它们繁衍。”
阿雅边听边记,心里涌起深深的敬意。这些朴素的道理,和山里的猎人、江上的渔民说的何其相似!原来不管山、江、海,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都懂得“留有余地”的道理。
接着念到具体的赶海技巧:
“正月立春,海冰初开,可赶冰排鱼。鱼被冰挤,僵而不死,捡而食之,味最鲜。”
“三月清明,海水转暖,蛤蜊出泥,蚬子露头。宜用蛤耙,扒于滩涂,可得文蛤、毛蚶。”
“五月端午,海水大暖,螃蟹换壳,海参夏眠。宜下蟹笼,饵用臭鱼,可得赤甲红、花盖蟹。”
“八月中秋,海水转凉,海参苏醒,鲍鱼肥美。宜潜水捞,戴镜持铲,可得刺参、皱纹盘鲍。”
每一句后面,王老大都用自己的经历做注解:
“立春赶冰排鱼,那是老辈人的智慧。冰排一开,被冰挤死的鱼漂在水上,捡回来吃,肉特别鲜。但要注意安全,冰排不稳,容易掉水里。”
“清明时节,海水暖和了,蛤蜊蚬子都从泥里钻出来透气。这时候赶海,一耙子下去能扒出半斤。但看到太小的要放回去,让它们再长长。”
“端午前后,螃蟹要换壳。换壳的螃蟹最肥,但也最凶,容易夹人。下蟹笼最好,让它们自己钻进去。蟹笼要下在礁石多的地方,螃蟹喜欢躲在那里。”
“中秋之后,水凉了,海参结束夏眠,出来觅食。这时候的海参最肥,潜水能捞到大的。但潜水要小心,不能贪多,一口气捞几个就要上来换气。”
老人念一段,停一段,让孙小虎有时间记。有时候想起什么往事,就多讲几句。
念到“潜水捞参”一节时,他讲得特别详细:
“潜水捞参,先练憋气。深吸一口气,入水要轻,睁眼看准。海参贴礁石,色与石同,不细辨难见。见参莫急,近而慢抓,快则缩入石缝……”
“我学潜水那会儿,十五岁,”王老大回忆着,“我爹带我到齐腰深的水里练。开始憋不住气,下去就上来。练了三个月,才能憋一分钟。第一次捞到海参,高兴得不得了,结果上岸一看,是个空壳——海参受惊,把内脏都喷出来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王老大也笑了:“那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抓海参要轻,要慢。你慢慢靠近,它不觉得危险,就不跑。”
他又讲了捞海参的规矩:“看到小的海参要放,让它再长两年;看到正在产卵的海参要放,那是种参;一个礁石上不能全捞光,要留一些。”
“为啥要留?”赵明问。
“为了明年还有得捞,”王老大认真地说,“你把一个礁石上的海参全捞了,明年那里就没了。海参会跑,但跑得不远。你留一些,它们会繁殖,明年那里还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吃绝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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