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永远的主厨
一
嘉禾走的那天,胡同里的槐花开得正盛。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开的。前一天晚上还是满树花苞,第二天清晨就全炸开了,细碎的白花瓣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像一层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共享厨房的屋顶上,落在沈家菜馆的招牌上,落在门口那把空了大半个月的竹椅上。
和平是凌晨五点醒来的。
他睡在菜馆一楼的值班室里,这是父亲住到二楼后他就搬进来的。夜里他每隔两小时上楼看一次父亲,最后一次是凌晨四点,父亲还在睡,呼吸虽然浅,但还算平稳。他回到值班室,和衣躺下,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五点整,他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感觉。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就跑上了楼梯。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心跳,咚、咚、咚。
他推开二楼的房门。
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嘉禾躺在床上,姿势跟昨晚一样,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手上。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没有说完的词。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落定的树叶。
和平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凉了。
不是以前那种凉——以前他的手也凉,但那种凉是活人的凉,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液还在流动。现在这只手凉透了,像一块放在冬天的石头上很久的石头,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和平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脸颊一直渗到心里。
“爸。”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还是没有回应。
和平把脸埋进父亲的手心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泪水滴在冰凉的手掌上,像雨水落在冬天的河面上。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他没有哭出声。他不想让父亲听到他哭——即使父亲已经听不到了。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建国。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都在那一眼里了。
建国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摸了摸父亲的手腕。他的手比和平的手更稳,没有颤抖,但收回来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几点走的?”建国问,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和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四点上来的时候,还在。”
建国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没有人声。远处的钟楼传来六声沉闷的钟响——六点了。
“应该是五点左右。”建国说。他不知道这个判断从何而来,只是一种感觉。父亲是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候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这辈子就是这样,做菜的时候不声不响,炒完了一道菜,轻轻说一句“齐了”,然后端上桌。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做完了他最后一道菜,说完了该说的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齐了。”
二
消息是在六点三十分传出去的。
明轩第一个接到了电话。他住在菜馆后面的小院里,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做梦,梦到爷爷在做杏仁茶。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父亲说“明轩,你太爷爷走了”,他的大脑停转了好几秒,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院子,跑进菜馆,跑上二楼。他冲进门的时候,看到爷爷躺在床上,大伯和父亲跪在床边,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
刘芸是第二个知道的。她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听到楼上传来明轩的哭声,手里的碗掉了,碎在地上。她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厨房里,双手撑着灶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念清最后一个知道。他住在隔壁的房间,被哭声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大人们都在哭,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没有哭,只是走到床边,踮起脚尖,看着太爷爷的脸。太爷爷的脸很平静,像是在睡觉。念清伸手摸了摸太爷爷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硬硬的,不像以前那么柔软了。他把手缩回来,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七点整,王奶奶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了。
她每天这个时间都会给嘉禾送粥,雷打不动。今天她照例熬了红枣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颤巍巍地爬上二楼。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了。和平接住了,扶她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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