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凡的身体从树干上缓缓滑落,背脊擦过开裂的树皮,带下一片细碎的木屑和青苔的碎末。他的右臂撑在膝盖上,左手按在腹部,隔着衣袍仍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正微微发烫,像是刚被烙铁轻轻触碰过的余热。呼吸之间带着一丝钝痛,不算剧烈,却足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一拳的分量——薛忠的“雷蛇引”不仅是快,更是将道统原力以极细的弧光形式凝聚在拳面,如同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琴弦,在触碰到身体的瞬间猛然绷开,将力量沿着肌肉纤维渗入更深处,而不是停留在皮肉表面。
他抹去嘴角的一缕血迹,指腹上的暗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血迹与汗水混在一起,在指间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湿痕。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散落的发丝落在不远处的薛忠身上。薛忠站在原处,右腿已经收回地面,身上的银白色弧光如同海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正在缓慢地消散、隐没。他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击并未消耗太多气力。他的目光落在君凡身上,没有乘胜追击的急迫,也没有战前的试探和好奇,更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某个步骤的人,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或反应。
君凡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但也没有踉跄。他的左手从腹部移开,垂在身侧,右手重新握住镇岳锏。古铜色的锏身在晨光中依旧沉静如常,那些暗红的纹路在经历了方才的冲击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如同一道道被温度唤醒的血脉,正在缓慢地流动、呼吸。
薛忠看着君凡站起来的过程,没有打断他。他的目光从君凡的镇岳锏上移到他的眼睛上,没有轻蔑,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延续着的平静审视:“你的反应不慢。能在雷蛇引的范围内偏开半个身位,避开了要害,换成别人,刚才那一拳至少要在床上躺三天。”
君凡没有接话。他正在调整呼吸,让道统原力重新回到正常的流转节奏中。薛忠的观察没有错——他确实在那一拳临近的最后关头偏了一下身位,用腹部最厚实的肌肉挡住了拳锋的落点,而不是让拳劲直接撞上丹田和肋骨之间的薄弱处。那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练出的本能反应,在身体还来不及思考时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比判断和决策都要快上半拍。
“比起那玉京子,你的确有两把刷子。”君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残留的冲击让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但他的目光依旧平稳,“不过……今天你是带不走这里任何一人的。”
薛忠闻言,目光微微眯起,嘴角向上勾了勾,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不算轻蔑的玩味:“就凭你?”他的语气不重,更像是一个在确认答案的问句,而非嘲讽。
君凡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木板在晨光中微微下陷,靴底落在木质表面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声响。他的镇岳锏在手中微微抬起,锏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已经重新进入了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如同海面上被压弯后弹回的竹竿,韧性还在,并未折断。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的侧前方。
长孙清鸢不知何时从废弃栈桥的边缘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不容商量的速度,如同一只离开树梢的鸟,没有迟疑的停顿和犹豫的转向。她直接停在君凡和薛忠之间的空地上,距离恰到好处——既隔开了薛忠看向君凡的视线,又不至于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拔刀出鞘,只是一个姿态,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来观战的。
长孙清鸢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海风吹拂时的那种随意和松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注视,一种在家族中耳濡目染多年、被无数次提醒和告诫后烙进骨子里的专注。
“清鸢?”君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和急促:“你不是他的对手。”
长孙清鸢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薛忠身上,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入君凡的耳中:“我知道。但我总不能看着你就这么站起来继续打。”
薛忠的目光原本落在君凡身上,此刻却缓缓移到了长孙清鸢身上。他的视线在她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绣着一枚极小的标记,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若不细看很容易忽略。但在晨光的映照下,那枚标记的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暗光,线条简洁而清晰:一座被云雾围绕的山峰轮廓,峰顶有一道斜向上的弧线,如同初升的日光划破云层的瞬间。那是御龙峰凌霄峰的标志,这一代凌霄峰弟子的衣袍领口都会绣上这个标记,以示归属于长孙世家的管辖范围。
薛忠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那层薄薄的青光在这一刻微微一缩。他在腾蛟门担任护法的年头不短,足迹遍布西界各洲,对于御龙峰七峰的标记再熟悉不过。镇天峰、锁魔峰、凌霄峰、沧澜峰……每一峰的标记他都能认出,而凌霄峰对应的正是长孙世家。长孙清鸢的来历,他心里已经有了底,只是没有立刻点破。他的目光在她领口那枚小小的标记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比刚才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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