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儿子:“经天,你在东南,位置紧要,又富庶。陛下今天给你体面,没动你。但你得自己琢磨,这把空椅子,什么时候会有人坐上去?又会以什么方式坐上去?”
陈经天眉头紧锁:“父亲的意思是,陛下在等我们……自己表态?或者,等一个合适的由头?”
“等势。”陈近之缓缓吐出两个字,“等新朝法度深入人心,等中枢权威彻底树立,等你们自己都觉得,手里攥着那么多兵,管着那么大地盘,有点不合适了,或者……有点烫手了。到时候,不用陛下开口,自然会有‘识大体’的人提出建议,自然会有更稳妥的章程出来。李章的空缺,就是第一个引子。接下来,你们每个人都要仔细思量了。”
寒风掠过广场,吹动陈近之花白的须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轻声道:“走吧,回家。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了。陛下有耐心,咱们也得有眼力。这把椅子,空不了多久的。”
陈经天搀扶着父亲,慢慢走向自家的马车。
当他陪着他爹陈近之刚迈进府门,管家就匆匆迎上来:“将军,西南经略使秦大人府上来人,说请您中午在朱氏酒楼赴宴。”
陈经天脚步一顿,看向父亲。
陈近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自去处理。
“来人还在吗?”陈经天转向管家。
“就在门房候着。”
陈经天点点头:“让他进来回话。”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亲兵,进门就抱拳行礼:“陈经略,我家大人说请您中午过朱氏酒楼一叙,谢坦大人和梁庄在人也在。”
“秦大哥可说是什么事?”陈经天问得直接。
那亲兵摇头:“大人没说,只让小的来请您。”
“好,你回禀秦大哥,我稍后就到。”
亲兵告退后,陈府的门重新关上。
陈经天搀着父亲往内院走,青石板路上还有昨夜的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爹,看来被您说中了。”陈经天低声道,“这才散朝不到一个时辰,秦昌就坐不住了。”
陈近之哼了一声:“秦昌那脾气,能在朝堂上站那么久不吭声,已经是难为他了。我猜他憋了一肚子话,出了宫门就想找人说。”
“那您觉得,他是真想交权,还是……”
“他是真想。”陈近之打断儿子的话,在廊下站定,喘了口气,“秦昌打仗还行,可你让他管地方、理民政,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他该干的活。西南新定,百废待兴,光靠杀人立威不行,得会用人、会算账、会安抚。这些,他秦昌做不来,也不想做。”
陈经天扶着父亲在廊凳上坐下:“可他才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这么交出去……”
“所以才找你们商量。”陈近之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他要是自己一个人跑去陛下那儿说‘臣干不了,请陛下另选贤能’,那置你们几人何处。可他先找你们几个通个气,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商量,这就是为大家好。往后你们几个都在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得把话给你们几个说明。”
陈经天沉默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斜照进来,在青石地上切出一片明一片暗。远处厨房传来剁菜的声音,府里已经开始准备午膳了。
“爹,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陈经天问得很认真。
陈近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自己怎么想?东南那片地方,你还想管多久?”
这个问题让陈经天愣了愣。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说实话,爹,这两年管东南,比我当年带兵打仗累多了。打仗就是冲阵、攻城、杀敌,目标明确。可管地方……今天这个县的河堤要修,明天那个府的赋税要调,后天海商和工坊主闹矛盾要断案。这些事,我很多都不懂,全靠各地官员他们帮着料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想东南几百万百姓的生计都系在我身上,心里就发慌。怕决策错了,怕用人不当,怕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这种怕,比当年在战场上面对十倍之敌,还要磨人。”
陈近之听着,脸上露出些笑意:“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打天下靠胆,治天下靠心。你觉得累,觉得慌,是好事,说明你知道责任重。”
“那您的意思……我们也该学秦昌?”
陈近之慢慢站起身:“刚刚在宫外我已经讲了,只是没有想到秦昌如此迅速。还是哪句话,自己主动,那是识大体、顾大局,往后无论在什么位置上,这份功劳和觉悟,陛下都会记着。”
陈经天跟着站起来,搀住父亲:“我明白了。那中午这顿饭……”
“这是好事,秦昌性子急,谢坦心思深,梁庄……我对他了解不多,但这一年多来,我看他也绝不简单。你们四个凑一块儿,有意思。”
陈经天把父亲送回房,换了身深青色棉袍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既不失身份,也不显张扬。出门前,他特意绕到后院,跟妻子说了声不回来用饭。
“秦大哥请的?”妻子正哄着三岁的小儿子午睡,闻言抬头,“那你少喝点酒,上次宫宴就喝多了,回来直说头疼。”
“知道,就说说话。”陈经天摸摸儿子的头,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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