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心头那块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陈经天、谢坦、梁庄等人,虽然面上不显,但眼神都微微松弛了些。
陛下没有趁着新朝初立、大封中枢的机会动地方,至少眼下,大家的面子和里子都还保全着。这让他们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是念旧情、重稳定的。
然而,站在最前列的三位检校太师,陈近之、赵南风、袁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有真正“松了这口气”。
特别是陈近之,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李章的名字在他脑袋里转了几圈,又仿佛无意般扫过殿中那些地方大员。
李章调任枢密使,他空出来的“北境防御使”位置,陛下只字未提接任者。
这不是疏忽。
陈近之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引而不发。
现在不动地方,是怕寒了这帮刚刚打下江山的老兄弟的心,怕被人说“卸磨杀驴”,怕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动荡。
但这个空缺摆在这里,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它提醒着每一个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大员:朝廷不是不能动你们,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等你们自己做出选择。
“新朝官制,大体如此。”严星楚的声音将陈近之的思绪拉回,“望诸卿体察朕心,各尽其职,共扶大洛。若有不解或难处,可向丞相府及朕陈情。今日可还有事奏报?”
殿内一片寂静。该定的都定了,分量最重的安排已经出炉,此刻谁也不会跳出来多言。
“既无事,便散朝吧。丞相及六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枢密院、指挥府主官,午后至文华殿议事。”
“臣等恭送陛下——”
严星楚起身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御阶之后,大殿内凝固般的气氛才仿佛“嗡”的一声松动开来。
官员们开始缓缓移动,退出大殿。低语声、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邵经几步赶上正要往外走的田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酸味:“行啊老田,指挥使!以后哥哥我兵部的刀枪甲仗,可就指望你多打胜仗,好多消耗点了!”
田进知道他性子,笑道:“老邵就别取笑我了。兵部才是根基,没你后勤保障,我拿什么去打?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好说好说!”邵经哈哈一笑,又瞥见陈漆走过来,打趣道,“老陈,刑部!以后抓人判案可得讲证据了,不能像在军里,说抽鞭子就抽鞭子!”
陈漆依旧没什么表情:“律法如山,自当依章办事。老邵你若犯事落到刑部,我也必依法处置,绝不徇私。”
“嘿!你这家伙!”邵经被他噎得直瞪眼,周围几个相熟的官员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张全身边立刻围拢了不少人,多是道贺和请示的。
老丞相神色温和,一一颔首回应,但话语简洁,显然心思已不在此处。
陈经天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见是父亲陈近之身边的老仆。
“少将军,老太师让您随他一起回府。”老仆低声道。
陈经天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加快几步,赶上了正被家仆搀扶着缓缓前行的父亲。陈近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上。
父子二人随着散朝的人流出了宫门。
广场上,官员们或乘车或步行,各自散去,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任命落定后的兴奋或思索。
赵南风搀着袁弼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见陈近之父子,扬声道:“陈老哥,经天,不去我那儿喝杯茶?袁帅也在。”
陈近之停下脚步,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不了,人老了,站了半天,腰腿酸得很,想回去歪着。你们聊,你们聊。”
赵南风也不勉强,笑道:“那成,好好歇着。经天,照顾好你爹。”
“是,赵叔。”陈经天应道。
看着赵南风和袁弼上车离去,陈近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宫门外的石阶旁,目光扫过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像老鹰掠过原野。
陈经天侍立在一旁,也不催促。他知道父亲有话要说。
“看出来了吗?”陈近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父亲是指……李章调任,北境防御使空缺之事?”陈经天小心地问。
陈近之“嗯”了一声,目光深远:“陛下这是放了把空椅子在那里啊。今天不动你们这些在外带兵的,是情分,是稳当。但这把空椅子,就是规矩,是提醒。”
陈经天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儿子明白。陛下……终究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不能放心。”陈近之纠正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透彻,“天下一统了,不是打天下的时候了。你们手里攥着兵,占着地盘,日子久了,就算自己没心思,下面的人呢?周围那些撺掇的人呢?朝廷的政令,怎么畅通无阻地落到每一寸土地上?陛下要的,不是猜忌你们,是要把这天下真正拧成一股绳,消除任何可能割据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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