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就切入了一件杜玉书意料不到的事情。
“现在那个浦都领主，不露真容，但其实我早就见过他了。你知道为什么他不敢让人看到他的脸吗？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连任了。他跟上一任浦都领主是同一个人。一个领主能造成的影响，可比一个城主大多了，所以虽然任期比城主多五年，却绝对不允许连任。他们为了让自己的计划完整地实施下去，颇费周折地保住了他，把一个新的身份套在身上，就继续为他和他背后的人谋夺权力。你永远不会知道，现在的九都十四城到底有多少人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就连我引以为傲的过去，我自认为通过自己的奋斗终于走上了高台的那一瞬间，也不过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设计。上一任的金明城主，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师父，啊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事……那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得了奇症，皮肤溃败，还会传染，师兄弟们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我坚持每日侍疾。师父在死前几天终于感动了，也可能是老糊涂了，总之我这虚情假意的办法起了效用，哪怕他从没有一天教授过我，也还是在临终前帮了我一把。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偷偷练习一种从金光明流传出来的毒功，被反噬才会变成那样，而他死以后，短时间内无法再找到一个像他一样听话的看门狗，所以这个机会才便宜了我，他们觉得，我出身平平，又肯给一个身体烂了一半的师父侍药，不管是不是真的忠孝，至少都十分好拿捏，我的城主之位是这么来的，好不好笑？”
杜玉书觉得并不好笑。
翡有恒一口气说完这些，似乎胸臆里积压了很久的一口恶气被抒发出来了，整个人松快不少，但杜玉书敏锐地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愤怒的抽搐。
不是悲伤，不是愁苦，是愤怒。在翡有恒这张永远保持平和的脸孔上，这种情绪比前两者都要罕见。
为此杜玉书愿意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她也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我亲手把那些优秀的、但是没有背景依托的好苗子送到龙潭虎穴里去，我自己还不知道，我亲手给他们整理行囊，把他们送到十里长亭，等着赴往领主府的舟车一程又一程地载走他们。我还在分别时笑容满面地对他们说，不用担心自己的出身不好，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只要抓住一切机会我们就会有改变命运的希望，城主府就是他们最好的出身，我永远都支持他们，我会给他们兜底，他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城主府，我让他们别怕。”
“我哪知道他们去了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浦都的人一方面害怕他们动摇自己的地位，一方面又想利用他们的能力，那些孩子进了领主府，就像一滴水进了汪洋一样消失了。我试过打听消息，上面的人让我管好自己。真有意思，我怎么可能只管好我自己？所以一边拍着他们的马屁一边就把这事查了个彻底，我有我的路子，你应该猜得到，我在市井中长大，认识赤面鬼要比你和慕容琤都早一点，她那里的消息特别精准，还不加修饰，就是价格有点贵，而且来路不正。嗯，这种时候，往往只有来路不正的消息才最接近真相。”
“他们把那些孩子做成了傀儡，从百会穴那里下手，一刀，破坏了他们的脑子，但却让他们继续活着，甚至继续练功。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就算变成了活死人，也依然是个好苗子。他们要么被用来试毒试药，要么去当内功的容器，练成以后就渡功给特定的那一批人，一次又一次，直到经脉枯竭而死。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死在脑子被破坏的那一刻，毕竟是从魔教学回来的东西，还学得不全，风险大得很残酷，十个人最多只能活下来三四个。”
“我一开始难以置信，我自认对他们已经有所了解，我知道那不是一群良善之辈，可我还是不相信他们能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我估计赤面鬼也早就猜到了我不会相信，她顺便还给了我一个地址，是个无人在意的乱葬岗，我去了一趟。虽然那些遗体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我还是能对上他们的名字。唉，他们都是像你一样的好孩子。为了不暴露，我没有收殓他们，如果你现在去一趟的话，说不定还能捡到他们的白骨。”
杜玉书表情严肃了些，但并没有被她打动，“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有办法一一查证，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你的谋划，你确定你没有变得跟你口中的那些人一样吗？你对翡冰做了什么？”
金明城这么大范围地通缉魔教，换了往常翡冰早就出现在了各个地方，不会只有翡清出面。杜玉书回想起她离开城主府前耳闻的那一出“魔教作乱”，不难猜到是翡有恒设计了翡冰什么。
翡有恒脸上出现一个无奈的苦笑，但显然她并不以为自己错了，因为杜玉书没从那抹苦笑中读出任何的愧悔。
“有时候为了让一切变好，部分人的牺牲是必要的。”
“嗯，我认同这句话，但你只可以牺牲你自己，不可以牺牲别人，你明白吗？”杜玉书牢牢盯着她，“翡冰到底怎么了？”
“她跟我一样，选择作出必要的牺牲。”那种最为常见的、滴水不漏的微笑再度接管了翡有恒的面容，“她正在为真正的公平而付出自己的心血。”
杜玉书拍案而起，“少给我巧言令色！”
“她在练血子观音的秘籍，殷红汐曾经从城主府里拿走的那一本。也真是缘分巧妙，阴差阳错就到了她的手上，本来我还不准备这么快的，结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逼一逼她了。”
“那是一本残缺的功法，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的！”杜玉书还记得殷红汐说过的话，她蹙起眉头，“你准备干什么？”
“当然是让所有人都洗筋伐髓，获得接触至高武学的机会。”
翡有恒的语声越来越温和，“只有大势所趋，才能让他们的阴谋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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