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中，谁也没注意到，后院墙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脏兮兮的脸上，可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他盯着蒋依依的肚子看了片刻，又缩回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穿过几条小巷，乞丐钻进一处破庙。
庙里等着几个人，都做乞丐打扮，可眼神举止却不像真正的流民。
“怎么样？”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
“看见了。”乞丐低声道，“那蒋掌柜确实怀了身孕，看肚子，至少五个月了。而且……林清玄对她极为珍重，寸步不离。”
独眼汉子沉吟：“高银街那三日的异象……”
“属下打听了，异象发生时，蜜浮斋上空最盛。百姓都说，那是佛女显灵。”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是山麓族大皇子巴图派来的探子，在江都潜伏多日，原本是要找“圣子”，可王知府倒台后，“佛女”之事真相大白，他们一度以为找错了方向。
直到那三日的异象——太真了，真得不像是人为。
而且三公主一再提醒，佛女应该和林清玄有关！
这几个探子听进去了，拿三公主给的林清玄的画反复对照！
“头儿，”一个年轻探子低声道，“大祭司说过，圣子降世会有天地异象。那蒋掌柜腹中的孩子……会不会才是真的？”
独眼汉子沉默良久，终于道：“继续盯着。等孩子出生——若真有佛缘，定会显露。”
蜜浮斋后院对此一无所知。
蒋依依喝完了安胎药，正和林清玄讨论开分店的事。
“我想在文墨街也开一家。”她指着赵绿柳画的江都地图，“绿柳的书社在那儿，咱们的点心铺开在旁边，客人买了书，顺道买些点心，或是买了点心，去书社坐坐——互相带生意。”
林清玄点头：“地方我去物色。不过……你现在身子重，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我不累。”蒋依依笑了笑，“再说，有芸娘、知微帮忙，还有你——”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现在觉得，有事可做，有人可依，挺好的。”
这话说得轻，却重重落在林清玄心上。他握住她的手：“以后会更好。”
赵绿柳在一旁看得牙酸，故意道：“哎哟哟，这还没成亲呢，就腻歪成这样。等成了亲，岂不是要酸死我们？”
李知微也笑：“就是！不过依依说得对——女子有事可做，才是立足的根本。管他男人靠不靠得住，咱们自己有手艺、有铺子、有银钱，到哪儿都不怕。”
这话说得赵绿柳连连点头：“知微这话我爱听！所以我得赶紧把‘带球跑’的话本子写完，让天下女子都看看——怀孕怎么了？照样能活得精彩！”
三个女子相视而笑，眼中都是明亮的光。
林清玄静静看着，心中一片柔软。
他知道，依依要的自由，从来不是无拘无束的浪荡，而是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做什么，选择和谁在一起，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
而现在，她正在一点点拥有这些。
傍晚时分，赵绿柳回书社去了，李知微也去自家铺子对账。
后院只剩下蒋依依和林清玄。
夕阳将桂花树染成金黄，蒋依依靠在躺椅上，林清玄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轻轻给她揉着浮肿的脚。
“清玄。”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孩子真的有什么‘佛缘’，你会怎么办？”
林清玄手中动作不停，声音平稳：“那就护着她，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佛缘也好，天命也罢，都不能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蒋依依看着他低垂的侧脸，良久，轻声道：“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变得……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林清玄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闭了闭眼：“是你让我活的。”
从前他是佛子，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可那样的活着，像一尊精美的佛像，好看，却没有温度。
现在他会熬药，会做点心，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会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谋划将来——
这才叫活着。
夜幕降临，星子渐明。
蜜浮斋后院亮起温暖的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相依相偎。
墙外，那个独眼探子最后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风暴暂时平息，可暗流仍在涌动。
但至少今夜，这个小院里，只有安宁。
团团跳上窗台，金色竖瞳扫过远方的黑暗，尾巴轻轻甩了甩。
“喵，该来的，总会来。”
它跃回蒋依依膝头，将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腹上。
腹中的孩子轻轻一动，仿佛在说：
娘亲，爹爹，别怕。
无论来的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团团甩了甩尾巴，金色竖瞳里闪过狡黠的光：
“喵，本座想想还不行吗？做猫虽然自在，但到底不能正大光明陪小满说话、尝点心……”
它忽然压低声音，像在密谋什么大事：“再说了，若真投胎成你们的孩子，既能天天缠着小满，又能名正言顺使唤你这佛子爹——多划算！”
林清玄把药碗重重一放：“你休想。”
“哎呀呀，急了急了。”
团团跳上蒋依依的膝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小腹，声音忽然变得轻柔，
“不过说真的……若真有轮回，下一世，本座也想试试做人的滋味。尤其是做小满的孩子，定是顶顶有福气的。”
蒋依依被它蹭得发痒，笑着轻拍它的脑袋：“净胡说。”
团团却眯起眼，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等这小丫头出世，本座便分一缕神魂附在她身上，既护她周全，又能时刻伴着小满……嘿嘿，神不知鬼不觉！】
它得意地瞥了林清玄一眼，尾巴高高翘起。
林清玄看着这黑猫眼中闪过的精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默默决定：往后得更仔细盯着这猫才行。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一人一猫无声的较量。
而蒋依依浑然不觉，只轻抚着小腹，柔声哼起了江南小调。
那调子悠扬婉转，仿佛能抚平一切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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