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发司的青砖灶间常年煨着几口大陶釜,热水总是不缺的。
所以,阿绾一想到要洗漱清洗的时候,总会先想到尚发司这里。
当她牵着王贺的手踏入这处弥漫着皂角与草木灰气息的偏院时,司内主事矛胥正领着十余名梳栉匠、奉巾役者列队,预备前往偏殿开始一日的侍奉。
瞧见阿绾带着个少年回来,矛胥明显一怔,目光在少年那异于常人的深邃轮廓上停留一瞬,压低声音问道:“这是……王贺小公子?”
“您认得他?”阿绾更觉意外,但此刻绝非细谈之时。
她下意识侧身,将沉默的王贺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对矛胥说道:“烦请您让诸位先去偏殿候着,我借水房一用。今日之事……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
矛胥早已经在咸阳宫里待了四十年,何等聪明,即刻会意。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人便依序安静地去向另一侧的配殿,无人敢多看一眼。
“放心,我晓得的。”矛胥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此时,洪文也步履匆匆地跟了进来,对矛胥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劳烦了,备热水巾帕,帮着小公子沐浴。”
“我去取澡豆、新布与洁净深衣。”矛胥应得干脆,转身便去安排。
阿绾不敢在此多停留,拉着王贺径直奔向院侧专供宫人日常盥洗的水房。
这处屋舍并不宽敞,地面以灰陶砖铺就,中央砌有排水沟渠,墙角堆着些木盆、陶罐与晾挂的葛布,空气里混合着水汽与淡淡清洁物的气味。
当然,阿绾不便亲自为王贺清洗。
矛胥很快折返,抱着所需物什,对阿绾与洪文道:“此处交予我便可,二位请在廊下稍候。”
洪文点点头,与阿绾一同退至水房外的檐廊下。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在廊柱间投下清晰的光影。
远处宫墙巍峨,而近处水房内已传来隐约的泼水声。
洪文这才转向阿绾,声音放得轻缓,开始了关于这位失魂症少年的过往。
十二年前,烽烟未尽的北疆战场,王离带回一名匈奴女子。
她言语不通,来历成谜,众人只唤她云姬。
可是那容貌真真是太过耀眼,甚至有人形容她为“大漠骤现的明月,天边最美的浮云,皎洁而妖异的女神。”
也就只是这一眼便夺去了王离的全部心神。
他真的是不顾正妻的愤怒以及世俗的议论,执意要将这异族女子迎入家门。
老将军王翦闻讯震怒,父子二人几番争执,声震屋瓦。
但王离心志如铁,竟索性长驻边关,再不回咸阳,只守着那云姬,在塞外风沙里筑起一方不容于世的天地小家。
四年前,王离带着云姬和八岁的王贺回到咸阳,打算趁母亲五十寿辰之喜,求得家族对云姬与这孩子的承认。
寿宴那日,王大将军府邸冠盖云集,连始皇陛下都亲临祝贺,更在席间与王翦把酒言欢,气氛炽热。
王翦见孙儿王贺虽年纪尚幼,却已眉目如画,糅合了胡汉之优,精致得不似凡尘孩童,心中芥蒂亦散去大半,忍不住将孩子拉到身旁细看,越看越是欢喜。
老将军一时兴起,在众宾客面前考校孙儿。
不料王贺从容应对,不仅对典籍章句随口吟诵,见解清奇,更于庭前执木剑演示了一段融合了胡风的剑术,灵动矫捷,隐现锋芒。
满座皆惊,王翦更是拊掌大笑,将孙儿揽入怀中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欢喜,对左右叹道:“此子类我!能文能武,慧黠天成,真吾家千里驹也!”
可就在此时,觥筹交错之际,惊变陡生!
一名仆役装扮的刺客竟从袖中拔出利刃,直刺始皇心口!
席间一片哗然,护卫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红身影如扑火飞蛾般抢上前来——正是云姬。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那致命寒光。
彼时,始皇正含笑俯身与王贺说话。
王贺清澈的蓝眼睛瞪得极大,眼睁睁看着母亲胸口绽开血花,缓缓倒在自己眼前,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与衣襟。
他张了张嘴,连一声“阿母”都未能呼出,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气息几绝。
场面瞬间大乱。
王翦目眦欲裂,怒吼着拔剑亲手斩杀了刺客。
热闹的寿宴顷刻沦为血色修罗场。
王离冲上前抱住云姬尚温的身体,这位在沙场上铁骨铮铮的悍将,此刻哭得如同失去一切的孩子,悲鸣之声锥心刺骨。
王翦老泪纵横,望着儿子痛不欲生的模样,望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孙儿,终于颤声点头:“入族谱……云姬为我王氏妇,王贺……是我王家孙。”
始皇惊魂甫定,看着云姬渐冷的遗容与昏死过去的王贺,心中震动,更怀歉疚。
他当即下旨,命王离携王贺入宫,由奉常丞刘季亲自诊治。
然而,王贺自昏迷中苏醒后,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不认人,不言语,眼神空洞,仿若三魂七魄已随母亲逝去大半。
刘季诊断此为极度惊悸引发的“失魂症”,提议让孩子在相对安宁的宫中静养,或许时光能缓释那刻入骨髓的创伤。
始皇感念云姬舍身救驾之义,又见这孩童失了魂却依旧难掩的惊人美貌与脆弱,心生怜惜,特准他们留在宫中。
政务之余,他偶尔也会前去探看,那孩子总是静静坐着,对一切毫无反应,如同精致却冰冷的玉雕。
半年光景流逝,王贺未见丝毫好转。
北疆军情告急,王翦挂帅出征。
王离身为大将,无法久离防务,只得恳求始皇:让孩子随他回北疆去,那是云姬的故乡,也是王贺出生成长之地,或许漠北的风,能唤回他迷失的魂。
始皇沉吟许久,终是应允。
此去关山万里,一晃便是四年。
如今,王贺归来,身量已长,容颜愈盛,湛蓝的眼眸却依旧空茫,仿佛永远停留在了母亲鲜血染红他视线的那个午后。
洪文讲述至此,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模样是出落得越发夺目了,只是这魂魄……不知飘零在何处。真是,可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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