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风驾驶舱内的联络台在发出那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之后,很自然地就接入了通讯信号,信号波形在屏幕上呈现出一组稳定的起伏,在低频段和高频段之间维持着一个均衡的分布形态。
通讯端口上方的指示灯从间歇闪烁的状态切换为常亮,然后岑豆叶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带着那种长途信号经过压缩和还原之后特有的偏薄的音质,像一层覆盖在原本声音上的细纱布,略微拉近了原本的声音间距,又在恢复的过程中将它们重新定位成一个完整的声音序列:这里是岑豆叶——新商阳已准备好,允许回来。
那几句话的语调太平了。不是放松的那种平,也不是疲惫的那种平,而是一种更接近照本宣科式的平——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均匀,重音没有落在任何不该落的位置上,尾音收束得干净利落,像一段已经被提前录制好、只需要在接通时播放一次的旧录音。
屈曲在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原本正在调整的安全带扣带松开了一半,那条织带的末端从他指间滑落下去,垂在了座椅侧面的空隙里。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同分异构脸上,像是要先确认一下是否只有自己注意到了那层。
同分异构的反应比他更早。他几乎是在岑豆叶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便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一下皱眉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眉心那道长期的旧纹路比平时更深了一线,然后迅速恢复了原位。他对着联络台的方向开口,声音中保持着与平时一致的步调与方向:岑豆叶——你怎么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的沉默比正常的信号延迟要长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被问及某个问题之后需要先确认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回应、然后再开口。然后岑豆叶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一层轻快的音色,像是一层被临时涂上的、还没有来得及干透的旧漆面:没事啊。
同分异构对着联络台的方向沉默了两三息,像是用那段间隙把那两个字和自己记忆中的岑豆叶的说话方式放在同一张桌面上并排着对比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动作是冲着联络台的方向做的,虽然他明知道对方看不见——然后把通讯线路切断了。扬声器在切断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旧纸张被快速撕开了一小段边缘的声响,然后便归于沉默。
他把手从操作面板上收回来,目光短暂地扫过驾驶舱前方那面弧形投影舷窗上正在持续更新着的航线参数,数值正在以一种稳定的、不需要额外调整的速度向上攀升着。星风目前正处于全速航行状态,引擎的输出功率维持在一个接近峰值的位置,机体外壳某些暴露在气流当中的部位的表面温度已经飙升到了数千度,在极限航行过程中频繁攀升至偏高的温度区间,好在舱体内部的隔热层和冷却系统仍然保持着正常工作状态,坐在座椅上的他们感觉不到任何温差,只有一层持续的、均匀的、来自引擎低频振动的轻微共鸣从座椅框架和地板的接缝处传上来,持续地、稳定地保持着他们的存在感。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分钟就能返回商阳城。
屈曲把安全带扣带的末端从座椅侧面重新捡了回来,捏在指间来回搓了两下,织带的边缘在他指腹的摩擦力作用下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正在逐渐接近的、被清晨的光线照亮了一部分轮廓的城市剪影上——新商阳城的轮廓已经可以在极目远望的范围内被辨认出来了。
那座城市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任何外观上的剧烈变化,它依然安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那道灵感隔绝罩子的边缘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是反射还是自发光的光晕。
他的思绪在那一刻短暂地从航线和战术层面脱离了,像一截断落的树枝被水流带向另一条支流,转了弯,他看到兰螓儿的影子——她站在分形广场的入口处等他,可能在摆弄着一个小小的发饰,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他想揉一揉她软软的发顶,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的那种细腻触感;想捏一下她的脸蛋,像以前那样,她大概会偏过头去说一句公子你不要这样,但不会真的躲开;他想去看看兰蟔的病好了没有,哪怕她已经能够坐起来喝粥了,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时光。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星风的航速在接近商阳城外围空域时按照预设的程序逐渐降低,引擎的出力从峰值逐步回调到巡航模式,机体表面那层被高速气流加热到数千度的外壳在降温过程中发出一阵细微的、像旧金属在冷却时收缩才会有的噼啪声响,那声响被隔热层衰减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只在座椅和舱壁的结构接缝中偶尔传上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振动。
星风悬停在了商阳城上方的预定高度位置,舰首对准分形广场的方向,下方那座城市在晨光的映照下保持着它惯常的整洁与安静。街道上没有人影,广场上没有移动的迹象,连那些平时应该已经在低空开始穿梭的御风梭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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