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难得有热闹日子,席间觥筹交错。
宫妃们想见陛下一面难于登天,如今人就在最上首,她们也不敢邀宠,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萧凛川指尖轻扣龙椅把手,心底翻涌的烦躁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遥遥举杯,声线沉稳。
“今日恰逢良辰佳节,朕敬诸位爱卿一杯。”
卫承戈坐在帝王下首,正好捕捉到帝王眉眼间的不耐,他举起酒杯。
他在北疆略有耳闻,帝王这几年愈加离经叛道……如今再看,怕是名副其实。
卫承戈只是垂下眸,饮完杯中酒水,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家一直以来都是纯臣,只忠诚于御座上的人。
待吹笙离宫、林太傅致仕后,卫承戈也想从这个位置退下来,然后用军功换取一个闲散爵位。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已耗费太多年华,余下不过想与一人厮守。
“朕尚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席。诸位卿家自可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萧凛川淡淡抬眼,罗正心领神会,拦住上前来敬酒的诸位大臣。
“陛下今日不胜酒力,暂且先行离宴,诸位大人自便尽兴即可。”
百官只能看见帝王一袭玄色龙袍,背影渐行渐远。
卫承戈听见身侧的工部尚书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吃酒。
他笑而不语,举起酒杯:“大人,我敬你一杯。”
如今卫承戈又升一级,已然是正二品大官,这个年纪如此品阶,还是掌握实权的军中要职,工部尚书连忙回礼。
“同贺同贺。”
太子坐在他对面,面如朗月,白皙指尖搭在青瓷杯盏上。
“孤以茶代酒,敬卫将军一杯。”
卫承戈与太子交集不多,一位是朝中重臣,一位是东宫储君,就算有林太傅这层关系,他们也不应当走得近。
今日能见到妹妹,全靠这位太子殿下,卫承戈不吝啬于释放善意。
“谢殿下抬爱。”
谁人都知道陛下提前从宫宴中脱身,将要去哪里。
帝王近些年愈发沉迷仙道长生,望海楼一再加高,迟迟无人叫停,世人皆说他已然疯魔。
带路的小太监死死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天颜。
萧凛川忽然出声,他语调平稳厚重,却仿佛裹着杀气。
“这不是回紫薇殿的路。”
小太监身形颤了颤,终究是没忍住心中恐惧,匍匐在青石板上,求饶:“陛下饶命,奴婢实在没办法,淑妃娘娘她……”
小太监颤颤巍巍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赫然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
泪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楚楚可怜,她也算有些姿色。
萧凛川剑眉紧蹙,眼里满是厌恶,他挥了挥手。
两个暗卫将人拖下去,不消片刻,已然没了声息。
萧凛川只觉得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精力,眉心有一道深痕。
“咔嚓——”
他低下头,移开脚才看清底下是一片梧桐叶。
时序入夏,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它看起来才掉下树没多久,叶沿卷起枯黄的边。
萧凛川只是淡淡扫一眼,脚下碾了碾。
他抬头,只见一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迎风摇曳。
这里已经是冷宫的地界,四处无人打理,叶片纷飞,一派枯败不堪的景象。
他觉得实在不该来,白白耗损心神。
淑妃?帝王早已记不得她的面容,如今只是想,当初汪家抄家的时候,怎的将这个人忘了。
冷宫萧瑟,抬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能带路的宫人,帝王只得沿原路折返。
青石小径,新荷初绽。
萧凛川指尖掀开一束柳枝,望着新绿的嫩芽,他想到紫薇殿中的那棵满堂红。
从寺庙移栽到紫薇殿,宫人日日精心照料,日渐枯萎,五年不见花开。
这个夏天却是长势繁茂,萧凛川便多了一项爱好,每日清晨在枝叶中寻冒头的小花苞。
不久之后,他便能看见胭脂缀满枝头。
一弯细水绕荷池萦回,潺潺轻流,小径弯弯绕绕,顺着流水的方向蜿蜒而去。
萧凛川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对岸,像是对待所有无关紧要的事物。
忽然。
他瞳孔骤然缩紧,周遭的风仿佛刹那间凝滞,偌大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胸腔里擂动的心跳,震得耳膜发麻。
青碧荷叶铺满一池清波,映着那人的身影,轻轻浅浅、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裙摆上的织金纹路在日光下折射出浮华光芒。
萧凛川屏住呼吸,他知道那就是她。
——无数次入梦来的人间绝色。
人影渐渐行远,萧凛川控制不住追上去,他拂开阻挡的柳枝,像要抓住一个飘忽的梦。
垂柳长条摇曳,挡住视线。
萧凛川心头一紧,循着青石岸道快步追赶,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时再顾不上矜持威仪,衣袂凌乱。
对岸佳人缓步离去,裙摆隐于繁花翠影之间。
萧凛川收住仓促脚步,呼吸慢慢平复,眼里是翻涌的暗色,他没想到兜兜转转,这轮明月竟落在他的宫闱里。
这天下万里河山,本就尽归他一人所有。
萧凛川凝视荷塘里的涟漪,风卷动龙袍,心底生出志在必得的执念。
“去找。”
话音刚落,无数黑影倾巢而出。
四周只有风声、蝉鸣,王姑姑疑惑地嘀咕一句,又问道。
“娘娘,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吹笙抬眸远眺,眼底映出矗立天际的望海楼。
在四四方方的朱墙红瓦中,恰似一只被囚的鹤,遥遥指向高墙之外的远方。
“姑姑,走不掉了。”
她的声音轻得消散在风中,王姑姑听不清,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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