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遥遥望见女儿,竭力抑制住眼里的泪水。
吹笙望过来,眉眼弯弯,似乎还未出阁时的模样。
无人敢直视凤颜。
“平身。”吹笙坐上最上面的位置,淡淡出声。
其余人才从皇后娘娘的容色中回过神,回到座位上,也控制不住悄悄用余光偷看。
眉眼清绝,肤色莹白如玉,淡淡垂眸时,一身疏离气韵,美得不似凡间人。
她们恍然,若是这样的佳人,帝王一见倾心,不懈寻找五年也不稀奇。
吹笙给了一个眼神,身侧的宫女会意,她将林母请到吹笙下首的位置。
其他人毫无异议,作为皇后的母亲,还是一品诰命夫人,理应如此。
母女俩的座位挨得很近,林母端起一杯酒。
“臣妇敬娘娘一杯。”
她眼底满是柔情与慈爱,一寸寸扫过吹笙脸上每一处细节。
这是她的女儿,日日思念,太久不见。
吹笙起身,耳边的钗环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漫开的桂花香中,她缓缓接过她的酒。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林母的手,传递着思念的温度。
吹笙声音很轻,她喊了一声:“娘。”
林母眼眶里的泪猛地落下,她指节蜷了蜷,想要抓住女儿的手。
却是忍住了。
眼前的人是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代表无上皇权,她并不知道吹笙还未与萧凛川圆房。
只知道女儿后半生都要困于宫闱,被千万双眼睛盯着,不能踏错一步。
吹笙指尖慢慢划过她的手背,仰头喝下那杯桂花酒。
然后
她牵住林母僵硬的手腕,一步步将她带回位置上。
下方宴席中发出一阵喧闹。
这举动落入其他人眼里便是逾制,皇后身份贵重,应当先是君臣,再是母女。
卫承戈双目沉沉,不放过吹笙的一举一动,他身侧是御史台的官员,他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哐当——”
卫承戈手指一松,酒杯砸在桌案上,酒液飞溅,那个官员衣襟中招,看起来很是狼狈。
“实在对不住,手滑了。”卫承戈抬手,剑眉压得很低,冷峻的脸上却是没丝毫歉意。
“没事,没事。”御史台的官员讪讪地笑,才想起身边这位正是皇后娘娘的兄长。
镇北将军凶名在外,他可不敢招惹。
杯盏交错,乐伎在一旁抚琴奏乐,吹笙目光淡淡扫过来,她们动作愈发妩媚动人。
乐声伴随丝丝缕缕的桂花香味,愈加缠绵浓郁,端坐在最高处的美人,周身暗香萦绕,不似人间脂粉颜色。
只消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吹笙捂额,莹白脸颊浮上淡淡嫣红,似乎酒力不济。
还未敬酒的命妇与大臣心中可惜,只得坐回宴席中
吹笙微微抬手,绢帕轻掩唇角,声音平静温和
“本宫酒力浅薄,有些乏了。诸位不必顾念本宫,自行宴饮便可,只管自便,庭中桂花开得正好,诸位大可从容赏玩。”
说完,身侧的宫女扶她起身。
林母也跟着起身,相送,吹笙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林母似明白了什么。
皇后娘娘离开后,其他人面露可惜,三三两两结伴游赏,重重桂树连绵成片,点点黄花密密簇簇,十分好看。
林母也漫步在小道中。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位宫女拦住她。
“夫人,娘娘有请。”
林母竭力压住唇角的弧度,正色道:“走吧。”
宫女引着她往桂花林深处走去。
路过一处假山,豁然开朗,空地中站着一道人影,整个嵌在流云中,衣袂纷飞,似乎乘风而去。
林母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笙笙。”她下意识呼唤,要留住自己的女儿。
吹笙听见声音,转过身,她眼底漾开柔光,春风化雨,林母那颗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她几步向前,死死攥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喊道:“娘的乖女。”
吹笙比她高出半个脑袋,指尖一下轻抚她的脊背。
林母实在太过思念女儿,声嘶力竭般的哭泣,似要向上天祈求,救救她不得自由的孩子。
吹笙垂下眼睫,遮住沉沉情绪。
“娘,我在这里。”
林母没哭多久,便冷静下来,知道与女儿相处的机会难得。
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抚摸吹笙的脸颊,她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力。
“保重好身体,爹和娘等着你。”
大雍的皇帝都不长寿,若是他们保养好一些或许有生之年能等到吹笙出宫。
“不会太久的。”
吹笙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剧情如同一辆疾驰的马车,车轮滚滚向前。
殊途同归。
吹笙扮演的路人甲最终的宿命便是香消玉殒,那时她换一个身份,继续陪着他们走完余生。
“好。”
林母也知道不宜停留太久,她松开手,美目还有残留的泪痕,情绪却是好了许多。
她仔细描摹吹笙的眉眼,满是不舍,却还是说:“娘走了。”
吹笙轻轻点头,站在原地看她跟着宫女离开。
晚风倏然而至,满林桂叶簌簌作响。细碎的桂花花瓣随着风,悠悠扬扬漫天飘坠。
等到再也看不见林母的身影。
吹笙睫羽微颤,她出声:“哥哥,出来吧。”
回应她的是,细碎的桂花花瓣悠悠扬扬漫天飘坠,落到她发梢、裙摆上,宛如日光洒下的碎金。
她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男人似又瘦了一些,或许他们太久不见,吹笙记忆里爱笑的兄长变了模样。
卫承戈轮廓锋利分明,不笑之时,眉眼尽是凛冽,静静立在那里,便带着几分慑人的冷意。
忽然
他覆着一层寒霜的眉眼舒展,像是乍然破开的冰面,折射出粼粼华光,俊容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反差。
他直直望着吹笙,眼底深处翻涌化不开的眷念、又裹挟着近乎偏执的占有。
“妹妹……我很想你。”
他忽然迈开脚步,越过臣子与妃嫔之间的界限。
就算他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些。
粗劣的指腹碰到她的眉梢,他抬手的动作极轻,微微悬在半空,仿佛唯恐惊扰了眼前人。
吹笙微微一愣。
卫承戈在她目光下,身体都在颤抖,他抛开所有权衡与规矩,任由执念漫过从前死守的界限,甘愿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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