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会议室里，彭北秋见朱愚动了疑心，又接着往下说：“刘馥宅去年在南京述职，我见过他一次，当时他身边跟着个女人，说是远房亲戚，跟着他来南京找活干，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有人跟我说，说那个女人已经给他生了个孩子，都快几岁了，一直养在南京郊外的庄子里，对外半点儿风声都没漏。”
这是黄河给他的情报。
他故意漏给朱愚。
朱愚语气冷了下来：“刘馥宅居然有家室？他这是瞒着组织，这件事，总部知道吗？”
“哪能让总部知道？他瞒都来不及呢。”彭北秋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你想想，现在上面抓瞒报问题抓得多严，他一个情报科科长，知法犯法，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这个科长还坐得稳吗？再说了，人一旦有了见不得光的软肋，就容易被人拿捏，他藏着这么大的事，谁能保证他不会被拖下水？”
朱愚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你说的没错，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回总部之后，把这件事上报给上面，接下来该怎么查，我自有安排，我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她是有权力查任何人的。
牛莱忽然进来，对彭北秋说：“区长，大家大老远来，我给大家安排了晚餐，你看定什么标准？”
她把球踢给了彭北秋。
这是一个聪明的中年胖女人。
“大家都辛苦了，在附近找一个有特色的馆子吧，吃点扬州茶，把大家的住宿一并安排了。”
“好。”
***
“这次入川，你打算带哪些人去？”
“麻美。”
“为什么你把她排在第一位？”
“因为烧坊的许多事，都因她而起。”温政说：“因为她是你的闺蜜，路上你也有个照应，不那么寂寞。”
袁文笑了笑：“然后呢？”
“当然是流星。”
“你不放心她与老张在一起？”
“是的。”
“然后呢？”
“莫西。”
“那个美国商人？”
“是的。”
“最后呢？”
“当然是你。”温政温柔地说：“因为有你，这一次入川才有意义。”
“你带三个女人？”
“是的。”
袁文柔柔慢慢地说：“我还想带一样东西。”
“谁？”
“不是谁，是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就是你。”袁文淡淡地说：“因为你就不是东西。”
***
“温政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就是不要脸。”
“这也是优点？”
“是的，实实在在的优点。”
“呵呵。”
“你别笑，因为要做到不要脸，其实很难。”
“难在哪里？”
“难在首先要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你猜。”
“不是人？”
“是的。是人都是要脸的，只有不是人，才能做到不要脸。”
温政不是东西，但是，他有底线。
一个富二代朋友随口聊起他爸近期的一笔战绩：“合伙做了一个局，把外地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整到倾家荡产。”
温政下意识地问：“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坑人家？”
富二代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这还要理由？
我们缺钱，他手里有钱。”
“他天真到把‘朋友的朋友’当兄弟，拉他入伙他就真投。合同签了，你情我愿，最后项目黄了正常亏损。不偷不抢不犯法，有什么问题？”
那一刻温政突然明白： “狼吃羊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跟羊结仇。 你露出了破绽，你有钱，本身就是原罪。”
这些人做事，毫无底线。
这个富二代，叫姚志。
***
温政也有迷茫的时候。
在野渡，他与老唐探讨过关于信仰的问题。
他是有信仰的人。
老唐说说了一个炸裂的观点：“我个人不认为我们文明需要信仰，我不认为，而且我不认为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信仰危机。”
“那，是什么？”
“是底线。”老唐说：“我们不是缺失信仰，是缺失底线。”
温政沉吟。
“信仰的好处是什么？”老唐说：“信仰的好处是提升境界，就真有信仰的人呐，他跟神接近。”
“有这样的人吗？”
“有。”老唐说：“就是你。”
温政摇摇头，他并不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由于自己的心灵不断的接近于神，它可以使自己变得崇高。变得纯洁。”老唐说：“但是，这个东西不是必需品，它是奢侈品。”
他继续说：“我们的传统道德有一个问题，就是上限没有限，下限也没有限。”
他解释说：“就是做好事的时候，好的让你不敢相信。既然你什么好事都做的出来，就什么坏事都做的出来。”
温政肃然。
“你不要以为毫不利已，专门利人是好的，你不要以为两袖清风是好的，我告诉你，毫不利已，弄不好就是专门害人。”老唐说：“两袖清风，弄不好就是十恶不赦。”
温政听得入了神。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上面要封顶，下面也要保底。然后在这个境界与底线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东西才实在。是实实在在可操作的。”老唐说。
温政听进去了，叹息着承认了这一点。
“《孔乙己》是近代文学巨匠鲁迅所着的短篇小说，最早发表在1919年4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老唐说：“读《孔乙己》你就知道，咸亨酒店的酒是要掺水的。”
老唐说：“但是，他没有放毒的啊。是有底线的啊。他充其量就是掺点水嘛。我们现在是许多人搞得底线都没有了。”
他继续说：“人是趋利避害的，从这一点来说，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这就是人性。”
他说：“在我看来，没有什么自私与无私之分，只有两种不同的自私，一种叫聪明的自私，一种叫愚蠢的自私。”
“什么是聪明的自私呢？就是通过利人来利已，什么是愚蠢的自私呢？就是既损人，还不利已。在这两种中，最坏的，叫损人利已。”
“损人利已是最不道德的，因为这个社会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将所有的人都得不到好处。”
他最后说：“这才是我们要讲底线的原因。”
温政恭恭敬敬地起身：“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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