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五、宜清风、宜月色、宜微雨，宜老饕。
王兴发感激地看了陈泊林一眼，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再也没敢说话。
彭北秋看在眼里，端着酒杯走到朱愚身边，低声道：“朱科长，今天麻烦你跑这一趟，明天我让牛站长陪你使唤，她是当地人，路子熟，不会出岔子。”
朱愚点点头，放下筷子，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今晚我就住站里安排的酒店，有事随时找我。”
说“酒店”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哀怨地看着他。
彭北秋装作没看见。
菜继续上。
上了三套鸭，家鸭套野鸭，野鸭套菜鸽，层层相套，文火清炖，汤清味厚；水晶肴蹄，皮肉凝冻，晶莹透亮，蘸香醋姜丝，凉吃最妙。软兜长鱼之外，脆鳝炸得干香酥脆，甜咸交织。
文思豆腐更是一绝，嫩豆腐切作千缕细丝，浮于清汤，刀工近乎出神入化 。
除了大菜，维扬细点自成天地。
翡翠烧卖、千层油糕，富春、冶春的茶。一壶魁龙珠，烫干丝配细点，便是淮扬茶的风流。
瘦西湖的画舫船菜，更是把淮扬雅致推到极致。
船浮于碧波，桌上菜随四时更替，春吃刀鱼，秋品螃蟹，荷风入席，菜香与湖气相融，是独属于江南的宴饮浪漫。
除了心事重重的王兴发，众人都极满意。
***
应辰却在桌子下面作小动作，用脚轻踢彭北秋。
彭北秋心中一荡。
他只装作未察觉，端着酒杯绕桌和大家碰酒，不动声色移了位置，避开了应辰的动作。
应辰见状也不着恼，只咬着筷子抿嘴笑，眼底藏着几分嫣然，反倒越发显得更暧昧。
她好像吃准了这个男人。
酒意渐浓，湖面上起了晚风，带着瘦西湖荷池的淡淡清香吹进舫里。
陈泊林借着酒劲问朱愚：“朱科长这回查这里，总部那边到底给了多大的准信？”
朱愚淡淡道：“总部只说，但凡有嫌疑的，不管是谁，都可以查。我是吃反间这碗饭的，只认证据不认人，谁有问题我查谁，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内鬼。”
这话一说，席间的气氛又冷了几分，王兴发握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牛莱连忙打圆场，拍着手叫船娘上点心，刚蒸好的三丁包还冒着热气，应辰咬开一口，鸡丁、肉丁、笋丁的鲜汁流出来，刚好压下席间的尴尬。
画舫慢慢靠了岸。
应辰这时才开口，用绢帕擦了擦手，对着彭北秋笑道：“彭区长，我酒喝够了，船已经靠岸了吧？我有点累，先回住处休息了。”
彭北秋顺势起身：“我送你下去。”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舫舱，沿着跳板走到岸边。
夜露已经起来了，应辰拢了拢旗袍领口，彭北秋叫过跟着的阿宝，让他送应站长回住处，自己却站着不动。
应辰看着他笑了笑，妩媚地说：“老大，刘馥宅的事，我会帮你把话递到老板耳朵里，不过你得记住，欠我一个人情。”
这女人，果然鬼精的很。
刘科长是总部的人，彭北秋直接出面不方便，由她传话，是最好不过的了。
彭北秋微微颔首：“应站长放心，彭某记着这份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绝不含糊。”
应辰也不多说，提着小包转身上了早就停在岸边的汽车，车灯亮了，顺着湖边的石板路开走了。
她确实是一个美女。
戴老板的眼光，不会错的。
彭北秋却不敢有非分之想。他不能再犯错了。
他如果要保住现在的位置，就要谨慎。戴老板喜怒无常，他不可能运气一直都好。
彭北秋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柳荫里，才慢慢转身走回画舫。
舫里众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王兴发一直坐立不安，见彭北秋回来，连忙起身想过来搭话。
彭北秋却不理他。
这种不搭理，才是官场中最让人失落的。
果然，王兴发失魂落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彭北秋径直走到朱愚身边：“时候不早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接下来就看朱科长的了。”
朱愚点点头：“我们也散了吧。”
散了席，众人各自离开，画舫上很快就只剩下彭北秋和陈泊林两个人。
湖面上静得只剩下船桨晃水的声音，陈泊林点了一支烟递给彭北秋，开口道：“你今天这么一说，王兴发肯定慌了，内鬼要是他，下一步肯定会露出马脚。”
彭北秋吸了一口烟：“我要的就是他慌，他一慌，藏在背后的人就会坐不住，早晚要出头。咱们等着看戏就行。”
月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光，画舫随着水波轻轻晃，谁也没再说话。
牛站长的声音自船头传来：“两位，前方便是二十四桥旧址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彭北秋摆摆手：“我都乏了，就不去了。”
陈泊林有了醉意，也想休息了。
***
扬州住的地方很多。
比如新胜街，一条东西走向，长约250米，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过十分钟时间的街道。
这里竟然集中了绿杨旅社、中西旅社、大陆旅社、江北旅社、天成旅社、广陵旅馆……
当然，扬州有名的客栈远远不止这些，引市街的瀛州旅馆、南柳巷的连运旅馆、古旗亭街的凤台宾馆，名头都很响。
放眼三义阁，可见寄园旅馆、荣华栈、顺和栈、义和栈、利和栈；
来到南河下，还有沧州客栈、中和栈、长春栈、佛照楼、迎宾馆；
若是前往参府街，可以住在钰安栈、庆升桓等。
牛站长将众人都安置在绿杨旅社。
应辰另有安排了，跟牛站长说了，她不入住。至于她住哪里，她也没有说。李大牙还有二排宴席，有几个人在等他开席，他也说不用管他。
作为扬州第一家西式旅社，绿杨旅社于清末民初由萧世和建立。店名来源于王士禛的《浣溪沙·红桥怀古》，“绿杨城郭是扬州”。
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恽代英、陈毅、邓颖超，以及民国时期文化界的一些知名人士曾在此小住。
着名文献学家长泽规矩，1930年来扬州访书，也住在当时扬州最着名的绿杨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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