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鲲心里明镜似的。什么澄清误会，你丫的把我清风寨的人当做投名状送到了魏无涯的手里，现在看到何景明用清风寨的震天雷把刘破军打的满地找牙，这是怕我清风寨找你算账吧。
“澄清误会？”耿鲲摸了摸下巴上如钢针般的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廉，“宋老先生，我们赵先生每天忙得很，要管着几万张嘴的吃喝拉撒，可没闲工夫听人说书。”
宋廉脸色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耿鲲说话如此油盐不进。
“耿将军说笑了。”宋廉耐着性子说道，“老朽此番带来的诚意，绝对能让赵先生满意。还望将军行个方便，派人通报一声，老朽感激不尽。”
“通报是肯定要通报的，来者是客嘛，咱们清风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山大王。”耿鲲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话锋一转，“不过，今儿个太晚了，我们送信儿过去也是后半夜了。赵先生和夫人早已经歇息了，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你们就在这城外对付一宿吧，等明日天亮了，我自会上山去报。至于先生愿不愿意见你……”
耿鲲拖长了音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得看先生的心情了。”
说完，耿鲲一挥手，转身就要去牵马。
宋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急了。
在这城外荒郊野外对付一宿？他一把老骨头倒也罢了，可马车里还坐着那位身份极其特殊的人。若是让那位在这荒风野地里受了风寒，或者出了什么差池，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楚王砍的。
更重要的是，耿鲲那句“看先生的心情”，让宋廉心里彻底没了底。万一明天赵衡随便找个借口不见他，他难道就带着人灰溜溜地滚回荆州？那楚王交代的大事岂不是全砸了？
“耿将军留步！”宋廉顾不得什么矜持，赶忙快走两步，拦在了耿鲲的身后。
耿鲲停下脚步，转过头，眉头微皱：“怎么？宋老先生还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宋廉放低了姿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恳求，“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夜风寒凉。老朽这把老骨头倒还能熬一熬，可……可这车中还有女眷，实在受不得这等苦楚。不知耿将军能否通融一二，让我等进入青州城内找个客栈住下，静候将军明日的回信？将军放心，一应花销，我等自理，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女眷？”耿鲲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队伍中间那两辆宽大的金丝楠木马车。大虞朝天下大乱，到处都是流民和兵匪。楚王派使团来清风寨这种“龙潭虎穴”谈判，居然还带着女人？
这是什么路数？
送礼？美人计？还是别的什么名堂？
耿鲲脑子转得飞快。赵衡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对夫人澹台明月更是宠爱有加，这清风寨上下谁不知道？楚王要是想用女人来拉拢赵先生，那纯粹是脑子进水了。可如果不是美人计，这女人又是什么身份，值得宋廉这个幕僚如此紧张？
耿鲲盯着宋廉看了一会儿，直把宋廉看得后背发毛。
“行吧。”耿鲲终于松了口。不管这女人是谁，既然到了青州的地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放在城外生出什么变故要好。
“既然有女眷，那本将就不做这个恶人了。”耿鲲指了指青州城的方向，“你们可以进城。城东有家福来客栈，条件还算过得去。不过，宋老先生，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耿鲲猛地凑近宋廉，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压低声音警告道：“进了青州城，就得守青州城的规矩。你们的人，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客栈里，哪里也别去。若是让我手下的巡逻队发现你们在城里乱跑，或者瞎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
耿鲲拍了拍腰间的横刀，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耿鲲手里的刀不认人了。到时候，别说是楚王的幕僚，就算是楚王亲自来了，也得给我躺着出去！”
宋廉心头一凛，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耿鲲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机。这绝对不是虚言恫吓。
“将军放心，老朽明白规矩。入城之后，定当严加管束手下，绝不踏出客栈半步。”宋廉郑重地拱手保证。
“放行！”耿鲲一挥手，大喝一声。
拒马被兵卒们迅速搬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多谢耿将军。”宋廉再次道谢后，转身走向马车，吩咐车队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木质的车轮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当第二辆马车从耿鲲面前经过时，一阵夜风恰好吹过，将车窗上厚重的锦缎帘子掀起了一角。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耿鲲凭借着武将敏锐的目力，透过缝隙，瞥见了车厢内的景象。
车厢里点着一盏防风的油灯，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穿着绿衣的小丫鬟正跪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个暖炉。而在车厢的正中，端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她的头上戴着一顶连着面纱的斗笠，白色的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仅仅是那惊鸿一瞥中露出的半截白皙下巴，以及女子端坐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与清冷，就让耿鲲心头猛地一跳。
这种气质，绝对不是什么青楼里培养出来的瘦马，也不是普通世家大户能养出来的娇小姐。
“啪。”
风停了，帘子重新落下，遮住了车厢里的一切。
马车从耿鲲面前缓缓驶过，朝着青州城门而去。
耿鲲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摸着胡茬，看着车队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名堂？楚王派个老头子来买震天雷，还带着个深藏不露的女人……”
耿鲲摇了摇头，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事绝对不简单。
“来人！”耿鲲招了招手。
“将军！”一名亲卫立刻上前。
“挑几个机灵点的弟兄，换上便装，去福来客栈外头给我盯着。”耿鲲低声吩咐道，“还有，明天天一亮，立刻派人去牛耳山，把今晚的事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赵先生。”
“是！”亲卫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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