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小禧。她的眼睛被泪水浸透了,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燧石,露出了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粗糙表面下最里面那一层深色的、从未见过光的核心。
小禧从火塘边站起来,穿过围坐的人群,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巫女,而是因为此刻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们本能地想要退后。不是恐惧。是敬畏。是面对一种他们完全不了解的力量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小禧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布满了常年采集和劳作磨出来的老茧。她握着它,像握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小禧说。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是在哄一个刚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
女人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词汇库不够。她的语言里没有词能描述她此刻的感受。她花了很长时间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往外拔草一样艰难。
“我听你说……那个男人受伤……那个女孩哭……”她的手在小禧掌心里微微发抖,“然后我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什么?”
“我的孩子。”女人说。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忽然涌得更凶了,像是有什么被堵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不顾一切地往外冲,“他去年冬天发烧。烧了三天。我给他喂水,给他擦身,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他还是走了。我把他埋在山坡上。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我身体里有一样东西被连根拔掉了。我不知道那样东西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碎成了片段。
“但刚才你说那个男人醒了,看到女孩在哭,说‘你哭了我更疼’——那个地方,那个被拔掉东西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不是新疼。是旧的。是埋在山坡上那天应该疼但是没有疼的疼。它回来了。”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小禧的手背,用力攥着,指甲几乎掐进小禧的皮肤。但她不是要伤害她——她只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一样东西,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小禧这只手是可以抓住的。
“我好疼。”女人说,声音像一块被碾碎的石头,“胸口好疼。但又有……又有……”
她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词。
“温暖。”小禧帮她说。
女人猛点头。泪珠从她下巴上甩下来,落在小禧手背上,是热的。
“对。温暖。疼和温暖在一起。我不知道这两个东西可以在一起。我以为疼就是疼。为什么疼里面会有温暖?”
“因为你在想你的孩子。”小禧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胸口的疼,是因为你记得他。你记得他出生的时候你抱着他的重量,记得他吃奶的时候小手抓着你手指的力道,记得他第一次笑是什么样子,记得他生病的时候你整夜整夜地守着他。所有这些记忆,全部压在你胸口那个被拔掉东西的地方。它们一起压下去。这就是疼。”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女人胸口的位置。
“但这个疼里面有你爱过他的全部证据。因为爱过,所以失去的时候才会疼。疼越深,说明爱越多。那个温暖不是别的——是你还在爱他。他走了,但你的爱没有走。它留在那里,变成一个只有你能感觉到的、永远属于你和他之间的东西。”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看着小禧按在她胸口的那只手。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下巴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紧,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呻吟。
“我爱他。”她说。她用了小禧刚才教的词——爱。那个在她的语言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音节。她说得很吃力,像是在搬一块比她整个人还重的石头。但她把它搬起来了,“我爱他。我爱他。我爱——”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把剩下的字全部冲走了。她把头抵在小禧肩膀上,全身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皮肤层面的抖动,而是从骨头里往外震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她在哭。她在用她前半生从未学会的方式哭——不是偷偷地、安静地、怕被人看到的流泪,而是整个人被悲伤从内部撑开的、从胸腔里挤出声音的、不顾一切也顾不了一切的嚎啕大哭。她的哭声在安静的部落里回荡,把所有茅屋顶上的草叶震得微微发颤。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石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在轻微地起伏。族长放下了手里的石斧,他看着那个正在哭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老巫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女人和伏在她肩头的小禧,嘴唇嚅动着,像是在念诵某种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祷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